第368章 争命之虬
周泥喉结滚了滚,像终于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
「推翻旧黎,革故鼎新,反攻八夷,拓土开疆。」
杜煜语气敬佩道:「贵会志向远大,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啊。」
「这些宏图伟业可跟我这种小人物没有什么多大的关系。我充其量不过就是个跑腿的,借著山河会的名头混口饭吃罢了。」
周泥苦笑问道:「杜老板您是怎么看穿我的?」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要想在市井之中藏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在藏在三环这种风云汇聚的地方。」
杜煜淡淡道:「这年头,单枪匹马要想混出头,太难了。」
「是啊。」
周泥怅然一叹,随后继续做起手上未完的活儿,为杜煜揉捏肩颈。
「您想问什么?能说的,我一定说。」
「没什么想问的,我揭你的底,只是不想看到自己身边有人藏著掖著。大家在道上混,都是为了争一口气数,活几分命寿。自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仇。」
杜煜笑道:「更何况我们现在还算是同坐一条船,对吧?」
格物山和天工山打算联手推山河会上位。
这件事杜煜已经提前从汤隐山的口中得知,而这也正是他现在能够心平气和跟周泥坐在这里说话的真正原因。
不追不问,只是想坦诚相见。
杜煜这番做法,反而让周泥心里感觉越发的别扭。
他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人道七位的票,山河会派了谁上场,我还没资格知道。不过他们不打算跟沈爷争,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杜煜「嗯」了一声,拿起脚边的水瓢给自己淋上一身热水,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平静。
他这个反应,倒不是觉得山河会的人没资格跟沈戎扳手腕。
说实话,如果真要说在七位战场上谁能跟沈戎过过招,山河会的胜算反而比武士会或者绿林会这些老牌势力更大。
原因无他,山河会的成员多是来自各道的反黎志士,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道上的好手。「兴黎会那边藏的很深,我们暂时也没有摸出来派出的人是谁。不过绿林会方面倒是有了消息」「谁?」
「草莽山,四大炮头之一,单义雄。」
周泥沉声道:「他是老黎时期的军镇子弟出身,是如今为数不多还继承【军卒】这个职业的人道命途,实力强悍,从上道开始,便混迹在正北道的环间野地之中,曾经有过以下克上,单挑搏杀六位毛道的战绩。即便是山河会内部,在七位【行魁】这个位置上,也没有人敢说自己能稳压他一头。」
「这个单义雄有多强,自然有沈爷去称量,用不著咱们来操心。」
杜煜微笑道:「比起绿林会,我倒是对兴黎会这边更感兴趣。这些年你们两家在各环明争暗斗,虽然道上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不多,但我知道打得十分热闹。老周你给我透个实底,你们和兴黎会现在到底谁占上风?」
周泥扯了扯嘴角,最后极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兴黎。」
「这些遗老遗少还这么经打?」
这次杜煜倒是真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黎廷名存实亡已经快要超过两百年了,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兴黎会就算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恐怕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跳不了几天了。
但听周泥说话的语气,真实的情况恐怕恰恰相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底子太厚。」
周泥语气不满道:「而且黎廷一日不倒,他们就还占据著黎土庇佑的大头,就连地底下那些没有理智的浊物,如果同时碰上我们和兴黎会的人,那也是先攻击我们,后攻击他们。」
「皇亲贵胄,气运所钟。别管现在这气运还剩下多少,那也是忤逆不过的定数啊。」
杜煜深有同感地感慨了一句,眼眸忽然一闪,问道:「「彩头』呢,你这边知道些什么?」周泥摇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山河会内下了死命令,禁止任何人打听和传播关于夺帅彩头的消息,以我这个级别,碰都不敢去碰,更别说是知道了。」
杜煜继续给自己身上浇著热水,半晌没说话。
「杜爷,我今天既然选择主动跟您交了底,那说的就全是实话,如果您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周泥无声吐了口浊气:「这家店是您出钱开的,关系是沈爷摆平的,我无功受禄,心里本来就很不踏实了,您放心,我周泥也不是不要脸的人,一会我就卷铺盖滚蛋,不给您添麻烦。」
「老周你多虑了,我刚才不是在猜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而是在想,沈爷要是知道我逼你漏了底,会不会跟我翻脸。」
周泥闻言一愣。
「盟友是利益合,朋友是命相托。在我眼里,我们现在的关系充其量只能算是盟友,还算不上朋友。」周泥眼神一黯,低声道:「我明白。」
「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杜煜起身走向泡池,将身体浸入其中,表情舒坦。
「沈爷他并没有跟我谈论过你的身份,就算他有所怀疑,也没打算用这家澡堂来找你索要人情。或许他可能跟你说过什么「落脚』之类的事,但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真出了事,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帮我们落脚吗?」
「换做是从前,都不用说得太远,就在一年前,他这样的人在我眼里就是个傻子,只会做亏本买卖。」杜煜背对著周泥,升腾的雾气掩盖了他脸上的神情。
「可现在我却忽然觉得,或许他这种人,才是真正做生意的天才。他不用跟你谈价,却能让你心甘情愿把自己这条命放在他的手下。」
杜煜忽然回头看来,对著周泥咧嘴一笑。
「我今天跟你把话彻底说开,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是在给你挖坑。我们只是帮了你一点小忙,你也不用往心头上放,山河也好,格物也罢,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能够在这次操蛋的世道上活得更久一点,都是苦命人,就没必要互相算计了。」
杜煜擡手伸了个懒腰:「能在你这里踏踏实实搓个澡,开开心心聊聊天,对我们来说也就不亏了。」澡堂内陷入一片寂静。
周泥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澡巾,脸上表情复杂难言。
就在这时,澡堂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步入之人赤膊上身,白布裹腰,露出一身细皮嫩肉。
他擡眼扫视了一圈澡堂的环境,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开口问道:「两位谁是杜老板?」
被打断了思绪的周泥眼下没有心情伺候对方,耷拉著肩背往后退了两步,用动作告诉对方答案,随后便退了澡堂。
渝青钱踩著湿滑的地砖,迈步绕到泡池的另一端,没入水中,跟杜煜正面相对。
「杜老弟?」
杜煜微笑回应:「渝东家来的很准时啊。」
「应邀赴会,守时是最基本的规矩。」
渝青钱笑道:「我倒是想不到以杜老弟你今时今日的实力,居然还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这才是真的富贵不忘根啊。」
「渝东家」
渝青钱把手一扬:「唉,这么喊太生分了,杜老弟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老渝,或者渝哥就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杜煜摇头道:「老渝你刚才那句话可没说对。」
渝青钱眼角一抽,笑著反问:「哪里不对?」
「我不是富贵不忘根,而是根本就没富贵过。」
杜煜话锋一转:「不过今天见到老渝你了,我说不定就能富贵了。」
「哈哈哈哈. . .没想到杜老弟你竞是这么一个风趣幽默的人。」
渝青钱放声大笑,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感慨。
「之前我得知老弟你离开「恒』字的消息时,还在疑惑傅春风那头老狐狸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会把自己一手培养的心腹给逼出了门墙。现在看来,老弟你原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怪不得能混得风生水起。」
渝青钱凝视著杜煜的眼睛,笑道:「敢在正冠县将两位山长拉上赌桌,这番魄力,为兄当真是自愧不如啊。」
「我不过就是帮人办事,赚点跑腿的辛苦钱罢了。道上倒是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我是蔡循蔡山长的私生子,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我倒觉得这话不过分。」渝青钱正色道:「老弟你帮他做的事情,出的力,那可比亲儿子还要到位,蔡山长要是不把你认下,那可是他的损失。」
杜煜故作恍然:「这么说,我还得抽空回趟四环,跟他老人家好好谈谈这件事儿了?」
「理应如此。」
两人对视一笑,眼底却都暗藏著一丝忌惮。
渝青钱细数杜煜过往的底细,想借此探探他的口风,看杜煜如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站位。
杜煜则见招拆招,半点不怯这位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远强于自己的「丰』字东家。
「言归正传,杜老弟你这次打算开什么价?」
渝青钱直奔正题,问起了价钱。
「不怕老渝你笑话,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生意,不知道该要什么价才合适。」杜煜抿了抿嘴唇,提议道:「要不你让我一步,咱们一起亮亮底?」
渝青钱欣然答应:「老弟你有这个要求,我这个当哥的当然不能拒绝了。」
两人各自默了一息,同时擡手,伸出的都是三根手指。
渝青钱见状一笑:「看来我们两兄弟当真是心有灵犀啊,三千两气数这个价格虽然高了点,但还算是公道」
「老渝你可能想错了。」
杜煜打断了对方:「我说的是三十万,不是什么三千。」
渝青钱脸上笑容一窒,眼神陡然冷了几分:「一张选票三十万,杜老弟你知道这是多少条人命吗?」「不行?」
杜煜颇为遗憾地叹口气:「那这样吧,既然老渝你刚才退了一步,礼尚往来,现在我也退一步,我出三千两,换武士会朝天宫的人退出七位战场,如何?」
渝青钱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不愧是格物山,耳目果然通天,居然连武士会派谁上场都一清二楚。」
「真是朝天宫?」
杜煜表情震惊:「我刚才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巧了,我方才也是在开玩笑。三千两怎么可能买得了一张内决人主的选票?」
渝青钱神情肃穆:「三千两只是订金,随后送到兄弟手中。事成之后,剩下七千两立刻奉上,决不食杜煜眼眸微阖,笑而不语。
「杜老弟,这价已经不低了。」
渝青钱说道:「你可别忘了,卖票之后你们自然可以拿了钱一走了之,但我还得在原地承担来自格物山的怒火,我身上的压力可比你要大得多啊。」
「唉,行吧。」杜煜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那就这样吧。」
「成交。」
「哗啦』一声,池水飞溅。
渝青钱似早就不想在这池子里面多呆,当即站起身来。
临走之前,他再次看向杜煜,语气诚恳问道:「杜老弟,做完这一笔,你有没有兴趣来「丰』字玩一玩?」
「做完生意拿了钱,我可就是富贵人了,为什么还要放著爷不当,去当孙子?」
「有道理。」
见对方没有兴趣,渝青钱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扔三千两出来试试水深水浅,长春会这些个东家还真是有钱啊。」
杜煜双手压著池缘,仰头望著天花板。
「看来还是得跟沈爷通个气,想办法降低对方的警惕,多搞一点钱出来。就现在这三瓜俩枣,怕是连拿来打点都不够用啊。」
天伦外城,赫里迦宅邸之中。
此刻正值三月中旬,气候回暖明显。但正堂的角落里依旧还烧著火盆,暖意融融。
中央的青砖地上,应招而来的赫家三位少爷并肩而立,身段挺拔笔直,五官长相各具风格,但都是一等一的上好皮囊。
不过三人眉眼间却看不到半点亲生兄弟间的亲昵,反而刻意保持著半尺左右的距离,彼此侧身相对,没有一句交谈,连眼神都未曾交汇,场中萦绕著一股凝重的疏离感。
老大赫里蛟双手背在身后,气质阳刚,浓眉微蹙,深邃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堂门处,下颌线绷得很紧。老二赫里虺生得肤白如瓷,两眼狭长,一头飘逸的黑发披散在肩,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鸳鸯玉扣。眉眼清秀斯文的老四赫里蟠被夹在两位兄长中间,虽然尽力保持气息沉稳,但垂在腿侧的双手还是不自觉的抓著裤腿,透著一丝局促。
三人各怀心思,唯有目光的落点都是朝著堂门的方向,静静等候著父亲赫里迦的现身。
片刻之后,堂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赫里迦步伐从容走了进来,眼神在堂内三人身上一扫,后者便乖巧朝著左右退开,让出一条直通主座的道路。
不过随即三人的注意力便被一个始料未及的身影所吸引。
对方昂首阔步,从他们面前走过,堂而皇之站到了赫里迦的身旁。
「父亲。」
三人低头行礼,神情恭敬。
「都坐下吧。」
郑沧海点了点头,拿捏著赫里迦说话的神态和腔调,没有跟三人过多寒暄,直奔主题。
「老三出了事,这个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听到这话,刚刚坐下的三人顿时把身体提了起来,就拿一点臀尖贴著椅面,全都低著脑袋,不敢去看就在他们面前的「杀人凶手』。
赫里虬死在了关牧的子嗣厂。
这件事如今在天伦城东南郊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当然知道。
不过现在关牧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就证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至少自己的父亲是不会追究了。
果不其然,赫里迦接下来说的话,印证了他们心头的想法。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自己做事太莽撞,被几句流言蜚语就冲昏了脑袋,与关掌柜无关。你们回去之后,也给你们的孩子,还有合作的厂子都说一声,让他们就此打住,不要再乱说话了。」
「是,父亲。」
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甚至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仿佛这种事在天伦城这地界屡见不鲜,就算是发生在自己家里,也用不著大惊小怪。
「我今天召集你们过来,除了说老三的事情以外,还准备听一听你们这段时间把各自的小家经营的怎么样。」
郑沧海眼神落在赫里蛟的身上:「老大,就从你开始说吧。」
「回父亲的话,儿子得您恩赐寿数一百年,自身寿数一百三十五年,孕养子女七人,孙辈四人。目前成功压胜上道的共有五人,其中上位第九命位【争命虬】的两人。」
赫里蛟声音沉稳厚重:「到年底的时候,能给您反馈命数二两,增寿二十年。」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的命数才堪堪过了九两,自身寿数一百二十年,对吧?」郑沧海目露称赞道:「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你的命数就已经提升到了十二两,很不错。」
「这都是仰赖父亲您的培养。如果不是您的赐予的启动寿数,孩儿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赫里蛟态度虽然谦卑,但心里很清楚自己交出的这份成绩单十分亮眼,不无得意的撇了一眼另外两名兄弟。
「不过」
赫里蛟话锋突然一转:「我这点成绩比起两位弟弟来说,肯定算不了什么,我不求父亲赞扬,只求不拖咱们家后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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