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乱世将起
内城有山,是墨客城区别于三环其他城市的一大特点。
不过这同样也是饱受外人诟病的一点。
常常能在三环其他地方,听到有人嘲讽格物山这些读书人就是爱装腔作势,装模作样。似乎不把自己的学府垫的高一点,就无法显露出那「高深莫测』的学问来。
但只有真正来过墨客城的人才知道,这座人造山既不见高耸,也不见险峻。
峰顶上的学府也并不雄伟,不过一草一木却颇具古意。
器物院的专车沿著山道往上攀升,灯光穿透夜色,冲出去两丈远,照亮左右已经渐有郁葱意味的行道树。
霍桂生坐在后排,换了一袭更显庄重的墨绿旗袍,一条黑色的披肩搭在臂弯,指尖转著那支白玉烟嘴,看向窗外的目光深邃难明。
车停在了学府的侧门,大门敞开。
霍桂生对于此地显然极为熟悉,挥手屏退了迎接的山院侍卫,独自一人走入其中。
一座名为「慎独』的别院内,已经有人在等著她。
崔棠。
这位三环格物山的首席山长身形高瘦,一头白发在顶上盘绕成髻,虽然已经是耋耋年纪,但身上穿的却不是老黎人喜爱的长袍马褂,而是一身格物山制式的翻领服装。
「桂生,这次小汤终于舍得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能再把他放跑了啊。」
崔棠见霍桂生进门,也没起身,只是将手里一本正在翻阅的线装古籍给卷了起来,脸上笑意温和,带著一丝逗弄小辈的调侃意味。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这桩姻缘,耽误的时间可不短了。」
霍桂生也不拘礼,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随口回道:「强扭的瓜不甜,他要是没这个想法,我也不强求。反正一个人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那可不行,你俩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我百年之后怎么给你父亲交代?这样吧,改天我把他喊上山,亲自跟他聊聊,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崔棠笑道:「实在不行,我就把他的变化派重新提回三环,让他无路可逃。」
霍桂生撇了撇嘴:「崔叔,您这么晚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你的终生幸福怎么会是小事?」
崔棠正色道:「我当年把蔡循放在你父亲的手下,请他代为调教,就是想撮合撮合你们俩,如果你和小汤实在是走不到一起,那小蔡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您要真是只想跟我说这些,那我可就走了。」霍桂生作势起身。
崔棠看著霍桂生脸上严肃的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总是这么认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告辞。」
「行了行了,说正事。」
崔棠可是十分清楚霍桂生的性情,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正题,对方真会转头就走。
「关于这次「夺帅』的具体安排,山长席已经商议好了。」
霍桂生重新落座,眼神示意自己在听。
「人道第四命位【持斧君】和第五命位【先驱】这两张票,都交给了三环的技法院来负责。」霍桂生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在格物山内,拥有实战学派的自然并不是只有技法院,局势院和命域院中也有不少的好手。但是他们并不适合在「夺帅』这种「孤身赴险,火中取栗』的场合里发挥。
因此对于山长席这样的安排,早就在霍桂生的预料之中。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一些不满。
毕竟三环的技法院那可是跟著朱黄城那位山长混的,不算自己这一边的人。
「那六位【宗师】的位置,最后给了谁?」霍桂生的语气很平静。
崔棠将手中的古籍放回书架内,淡淡道:「我原本推荐的是下环的沈聿修。」
蔡循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霍桂生的脸色依旧不见好看:「您推荐?意思是另外两位山长还有不同的意见了?」「他们认为这次夺帅不能单单是看战力,而是要对一个人的综合能力进行全面考量。沈聿修的性情过于沉闷古板,在钻研命技上或许是一把好手,但未必适合去争票。」
霍桂生眼神一冷:「所以您就答应了?」
「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霍桂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蹿升的火气,继续问道:「那七位【行魁】的位置,您总不能也让出去了吧?」
「这个位置倒是没有任何争议,就决定是小汤的那个徒弟,沈戎。」
崔棠笑道:「毛道六位【心猿主】的肉体,加上一手屠夫的技艺。就算我想让出来,他们也找不出比沈戎更适合的人选。」
有了前几个人选的铺垫,霍桂生显然不相信到了沈戎这里就会变得顺利,冷哼一声:「那俩老东西难道没发牢骚?」
崔棠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闲话了两句而已,改变不了结果,桂生你也用不著在意。」
「两条目光短浅,上不了面的老狗。」
霍桂生直接当著崔棠的面骂了一句难听的话,接著皱眉问道:「这次三环夺帅总共只有六张票,他们就拿了足足三个位置。如果他们故意让手下的输了票,那您可就麻烦了。」
「事关格物山的整体利益,他们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大局。」
「那可未必!」霍桂生脸色铁青:「他们又不是没有前科。」
「所以我还要来了八位【业师】和九位【门徒】两个位置。」崔棠闻言笑了笑:「今天找桂生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两个人选的问题。」
霍桂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打算让器物院的人上?」
崔棠点头道:「命位越低,命器能够发挥的作用也就越大。而论起对于命器的理解和使用,整个格物山无人能出器物院之右。」
「道理是没错,但命器毕竟是死物,使用者才是决定因素。就算是那种存有生灵的特殊命器,未必就能在其他几家的手上讨得了好。」
霍桂生脸上表情严峻:「况且对于八、九位的命途中人来说,能够动用的命器档次高不到哪里去,器物院能拿出来的命器,旁人未必拿不出来,占不了太多的优势。」
「我知道桂生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崔棠语气平缓道:「沈戎那张票我不担心,你这边也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两个命位,只要能拿下一张票,就能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了。」
「可是」
崔棠轻轻摇头,示意这件事无需再议。
「桂生你尽快把人选确定好,等过两天,山长席就会在会议上进行正式宣布。」
「我知道了。」
霍桂生眼神凝重,下意识将那枚白玉烟嘴咬在了嘴角上。
「你什么时候染上这些陋习了」
崔棠话还没说完,淡淡的烟气就已经飘了起来。
「崔叔,其他几家是什么动作?」
格物山的人选之争,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内部的一场利益权衡,派系倾轧。
而这场「夺帅』真正的关键,还在「三山九会』之间的博弈。
争得赢自己人,争不赢外人,那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两相比较,前者在霍桂生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长春会和武士会凑在了一起。」
霍桂生「嗯』了一声,眼神中不见任何波澜。
原本长春会一直以来就跟武士会来往密切,不管是北边的挂行,还是南国的武行,有不少武士会的子弟都是在跟著长春会在吃饭。
长春会这次选择站武士会的,也是情理之中。
「百行山方面有意愿支持洪图会。已经派出了不少弟子拜山入堂,在洪图会五旗内挂上了职务,走了江湖路,背了洪祖图。」
崔棠笑了笑:「咱们这位老人主,看来是彻底把心气给磨没了。」
「百行山一直以来本就是一盘散沙,就算勉强聚了起来,那也最多就是一座泥城,风吹雨打都会垮。」霍桂生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道:「现在他们把自己行内子弟送入洪图会的堂口,完全就是在饮鸩止渴。就算能靠著洪图会勉强续命,迟早也会被对方吃干抹净。」
「如今的百行山群龙无首,就剩下几个老人在勉强支撑,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算有魄力了。」崔棠说道:「况且洪图会如果能帮他们把人从祇乡里面救出来,百行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一切还不是他们咎由自取。行业垄断的规矩已经足够他们吃的脑满肠肥,却还不甘心,想学别人搞教派敲骨吸髓。」
霍桂生啐了一口:「活该。」
对于自己这位侄女的这些行径动作,崔棠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索性当做没看见。
「绿林会那群麻匪呢?」霍桂生问道:「他们选谁?」
「兴黎会。」
「果然有奶就是娘。」
「再桀骜的绿林豪杰,也很难过得去「招安』这一关,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也怪不了他们。」霍桂生冷哼道:「黎庭都垮了这么多年了,就剩下那么几个遗老遗少,难道还能掀得起什么大浪?」「掀不起,那就重操旧业,占山为王。可要是掀起了,那可就是从龙之功。绿林会这笔帐倒是算的很清楚,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里外都不吃亏。」
崔棠继续说道:「至于红花会和元宝会,他们知道自己没资格去争人主的位置,所以干脆抱团要价。哪边给的好处多,他们就站哪边。」
「男盗女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霍桂生又给出了一句辛辣十足的点评,问道:「农耕会那群拿锄头的人呢?」
崔棠摇了摇头:「他们连这次三环的夺帅都不参加,后续恐怕也不会参与。」
「这伙农民倒真是乐得清闲,不管外面怎么打生打死,只管在介道搭建的小世界里埋头种自己的地就是了。」
三山九会数了大半,几乎都没在霍桂生这里讨到一句好话。
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我们格物山..这次选谁?」
「山河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棠补充道:「天工山这次跟我们的选择一样。」
长春会和武士会勾肩搭背,兴黎会与绿林会狼狈为奸,百行山选择割肉喂给洪图会,农耕会则闭门锁户,置身事外,剩下两家骑墙观望,待价而沽洁.
格物山与天工山则选择给山河会抱膀子。
这次的人主之争,局势已然分明。
「这么说的话,我们还算占优了?」
「不稳。」
崔棠神情严肃:「这次内决人主的形势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复杂,所以这次三环的票格外重要。」「票重要,人也一样重要。」
霍桂生对这次「夺帅』的规则早就有所不满,这次可算是找到机会一吐为快。
「先不说我们人道内部的竞争本就已经足够激烈,现在还要把票放在八夷的地盘上,简直就是在拿下面子弟的性命当儿戏。」
霍桂生愤怒道:「那些外人可不在乎什么规矩,一旦消息走漏,这些进去「夺帅』的子弟能活下来几个?」
「是时候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崔棠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内决人主只是开始罢了,如果这点血腥都接受不了的话,接下来的八主易位,他们又怎么应付?」
他站起身来,给霍桂生倒上一杯清水。
「桂生你是亲身经历过八主易位的人,应该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霍桂生却根本不看面前的清水一眼,起身在一摞堆叠的书籍后翻出了一个隐藏的酒柜,熟练地将其打开,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烈酒。
一旁的崔棠见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这藏酒的位置是怎么暴露的。
崔棠对外的形象温文尔雅,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无酒不欢的老酒虫。
这对于自幼就在崔棠书房里玩捉迷藏的霍桂生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她今天没心思调侃对方,脑海里全是关于上一次八主易位的回忆。
当时那一战中,四仙和四虫抱团对抗。
鳞道和介道在南国联手围攻人道,毛道和地道撸起袖子在北方单挑,神道的大小神祇追著羽道在战场上四处乱跑
看似打得不可开交,可实际上却是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最后的结果最不可能上位的羽道命途,从鳞道的手中接过了位置,继续当了二十年徒有其名的庭主。「崔叔,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当年庭主之位为什么会落到羽道的身上?」霍桂生突然闷声道。「其实上一次的八主易位,严格来说,是当年那群仁人志士为了黎土黎民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崔棠语气沉重道:「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试探和引诱八夷,在八道命途还有心力搏命浴血之时,跟对方决一死战。结果八夷始终无动于衷,到最后连一个九位的炮灰都没有送出来。」
「正主不下场,这场戏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因此鬼道最后出面收了个尾,让羽道来接位,也算大家都还能接受的一个结果。」
霍桂生没有吭声,一口饮下大半杯烈酒。
「这二十年来,随著八夷的不断侵蚀,让许多新生的命途中人误入了他们的歧途,导致天地气数循环锐减,大量「镇物』的缺失,也让黎土封镇大幅度的削弱。」
崔棠忽然叹了口气:「这一次,应该是攻守易位了。」
「其他道目前都是什么打算?」
霍桂生将杯中酒满上,嘴角燃尽的香烟也再次续上。
「地道的动作最快,也最明显。胡家的胡镇关出任了东北道的盛京将军,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地道主应该就是胡家来担任了。」
崔棠话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至于胡家对待八夷是个什么态度,就不用再多说了。这次八主易位一旦开始,东北道必然就是主战场之一。」
「牲口沐猴而冠,乔装为人。弟马签字画押,徒为走狗。」霍桂生眼泛煞气:「早就该收拾他们了。」「毛道方面,我们目前收到的消息,他们准备跟在关外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春狩』,根据战功来决定由哪个氏族部落出任毛主之位。」
「关外.」
对于这个有些陌生的地名,霍桂生颇为意外。
崔棠继续说道:「至于鳞道,已经确认是董行密来担任鳞主了。」
「那头满身流脓的老相柳?」霍桂生眉头一挑。
崔棠点头道:「除了他,鳞道内恐怕也没有其他人能压得住亲缘血河了。」
「在神道那边,如果太平教能在今年内晋升成为正教,那黄庭教就能拿下神主的位置。关于鬼、介、羽这三家,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霍桂生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八主易位最大的不同,在于八夷肯定会下场参与。
而最大的问题,便在于敌友难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除了已经接近明牌投敌的地道之外,其他几道的态度还值得一番深思。
神道三大教统中,接受了八夷资助的教派大有人在,但太平教肯定是「干净』的,如果是道统上位,那神道就可以划入主战一派。
鳞道相柳家的董行密担任鳞主,也算是表明了自己反抗的态度,至少目前来看是如此。
至于被吃了半身血肉的毛道,这次居然会把内决毛主的战场给搬到了关外。
这一举动实在是令人震惊,其中恐怕还有变数。
但不管如何,这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黎国的全面战争。
风波暂时未起,却已经肃杀逼人。
「所以这次的「夺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算是为人道「三山九会』的子弟敲响一个警钟。让大家知道,生死存亡,不是儿戏。」
「桂生。」
崔棠神情严肃道:「现在一环已经开始和八夷的世界开始重叠交融,二环和三环之间的黎土封镇也在消融,恐怕要不了多久,保护了黎民百姓两百年的壁垒屏障就会彻底失去作用。」
「乱世将起,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其他七道和八夷,还有地下已经积存了不知道多少的浊物」崔棠吐出一口浊气,似在提醒,同时也似在自醒。
「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霍桂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酒杯放下时与案面撞出了一声脆响。
砰。
像是答应,同时也像在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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