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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下了场大雪


镇剑楼。

宁远看向国师大人,目光透着意味,崔瀺微微颔首,以心声和陈清流言语几句,随后两人联袂离去。

楼内只剩两人。

当然,严格意义上,只有一人。

另一个是鬼。

宁远翻手掏出一壶酒,撇给陆沉,笑眯眯道:“三掌教,修道六千年,还从来没有做过鬼吧?”

陆沉伸手接过,没喝,魂魄飘然上栏杆,也不顾忌什么,安稳坐在年轻人身旁,摇头道:“做鬼滋味一般。”

他随即晃了晃那壶酒。

“没有肮脏肉身,又如何饮得下这糟糠酒水?”

宁远提醒道:“此为正宗的竹海洞天酒。”

陆沉摇头道:“于我而言,依旧糟粕。”

这天有些聊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宁远突然问道:“陆沉,其实国师大人,先前也劝过我,事已至此,没必要继续递剑。”

“但我还是出剑了,借着天时地利与人和,驱使镇剑楼,痛打落水狗,将你肉身斩碎……”

“真就没有半点怨气?”

二十四节气大阵,天时。

一洲山水气运,地利。

十三境斩龙之人,人和。

层层叠加,大骊竖起的这座万仞山,杀力直追十四境,作用在陆沉身上,刚好就是一增一减。

陆沉愣了愣。

再度沉默。

最后他还是如实告知,点头承认道:“自然有恨,肉身没了也就没了,修行到了十四境,这个层次,早已脱离皮囊苦海,没所谓的。”

“只是你的这十几剑,啧啧,该说不说,要了我老命。”

“大概损失了两千载道行。”

宁远笑了笑,“我确实有倾力递剑,但说实话,也留了不少力,真要拼命,你现在大概只有一道残魂。”

陆沉笑着问道:“这么一说,我此刻还能以鬼的身份存在,畅游人间,还要好好感谢你这个东道主了?”

宁远摇头晃脑,“诶,好友一场,说这些做什么?见不见外?没必要没必要,下次见面,请我喝酒就成。”

侧头瞥了眼宁远,

陆沉叹了口气,没来由问道:“宁远,事事想的周全,走一步看十步,看的还不是自己,累不累?”

宁远哈哈笑道:“不累,没有的事,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自己挑的,定然是自己喜欢的。”

憋了半天。

陆沉还是说道:“我大师兄那边,宁远,多谢了。”

宁远故作疑惑,咋咋呼呼反问:“几个意思?陆沉,老子可是将你那师兄寇名的分身斩了……”

“你居然还谢我?”

“怎么?被我剑斩,而今寄人篱下之后,改了性子?亦或是无奈之举,在我面前,只能选择隐忍?”

陆沉抹了把脸,“都这个地步了,宁大剑仙,就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俩之间,还需要装?”

紧接着,道人吐出一口不似这座人间的粗俗言语。

陆沉说道:“傻逼。”

宁远斜眼过去,“想要再挨我一剑?”

陆沉坐的板正,“来来来!”

宁远咂了咂嘴,放下养剑葫,拢起袖口,道:“道祖提醒过你了?还是另有其人?比如李希圣?”

陆沉颔首,“我家师尊。”

没等年轻人开口,他又露出疑惑神色,追问道:“宁远,三教合一这条死路,你是怎么堪破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宁远点了点头,“差不多,但真正提点我的,还是一位教书先生,当年蛮荒兵解,那人接我离开剑气长城之际,与我有过一桩闲聊。”

陆沉举起酒壶。

青衫客便继续解释道:“齐先生说得不算直白,他只是告诉我,一定要读书,但一定不要多读。”

“书中有那黄金良玉,但除此之外,也有洪水猛兽,齐先生只让我好好做人,如此便可。”

“一开始,我虽然多次回想,可终究不得真意,直到重新走了一次浩然天下,重新游历了一趟江湖。”

“真正醒悟,大概是在文庙接纳国师的事功学问之后。”

陆沉保持侧耳倾听状。

宁远说道:“从那时起,我就真正理解了齐先生当年话里的意思,他其实就是在隐晦告诉我,世间道路无穷,万不可走上三教合一的道路。”

“他就是前车之鉴。”

“三教合一,大道几近无上限,确实很厉害,根据崔瀺的说法,一旦有所精通,比那柳七的一步登天,从柳筋境跻身玉璞境,还要来得厉害。”

“有多厉害?”

“齐先生最初来到宝瓶洲,创立山崖书院的时候,元婴境,后续成为骊珠洞天圣人,也只是玉璞。”

“而坐镇洞天,压根就不是什么好差事,按照规矩,每一位看顾洞天的三教圣人,亦不得汲取洞天的灵气,用来修炼。”

“所以三千年骊珠洞天,细数过往出现过的几十位圣人,绝大部分,在任期结束之际,修为都是下降。”

宁远摇摇头,“但是齐先生不同。”

“短短六十年,齐先生的修为,不降反升,按照崔瀺的描述,真实的时间,其实还要更短。”

“约莫在齐先生,担任洞天圣人的五十年之后,这位读书人,就于某一日,突然证道,突然破境。”

“就在三教的眼皮子底下。”

“悄无声息。”

“怎么个破境法?”

“从玉璞,一步跨入天人,初步合道三教合一。”

“看似只破了三境,但都是上五境的极大关隘,远远比那柳七厉害的多,如果柳七是一步登天,那么齐先生的破境,就是……”

“让天接我。”

就连陆沉,也听得颇为麻木。

宁远微笑道:“所以这样一看,当年的齐先生,以他的境界实力,打死一个陆沉,绰绰有余。”

话锋一转,年轻人又自顾自摇头,缓缓道:“但先生绝对不会如此做,先生确实学问通天,走在一条极高极远的道路上,可正是这条路,让他永远也无法走到尽头。”

“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三教合一学不得?”

“为什么齐先生要自己寻死?”

“为什么有我干预,在我怒起出剑,打抱不平之后,天劫消失,活下来的齐先生,还是一心求死?”

一连好几个疑问。

一袭青衫慢慢述说。

“因为死人才能真正做得圣人。”

“任何活着的存在,都有其埋在深处的劣根性,齐先生,掌教寇名,以至于天下诸多三教仙人,都不例外。”

“活着,只能算是大儒,只有死了,才会被修建祠庙,塑造神像,才会被乡野百姓,奉若神明。”

“圣人只存在于虚无假想中。”

“所以三教合一,具有必死性。”

“打个比方,你走了这条道,深耕多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路遇不平,会不会出手?”

“当然会。”

“山下江湖武夫,都有豪气在身,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身为一介圣人,又岂会不施以援手?”

“诚然,你境界奇高,面对寻常的世俗恩怨,挥一挥衣袖,就能全数摆平,可要是换成稍微大点的?”

“比如骊珠洞天的三千年死局?”

“你若不挺身而出,小镇六千凡人,就会没有来世,你要是以身作则,就得承受数千年天道反扑……”

“怎么办?”

宁远轻声道:“齐先生早就给出过答案。”

“圣人当仁不让。”

“所以他走了,即使被我干预的情况下,暂时存活,他最终也因为三教理念,选择救我而赴死。”

“拦不住的。”

“好听点,真圣贤也。”

“难听点,莫非腐儒。”

“与书简湖老夫子大差不差。”

沉默半晌。

青衫客慢条斯理道:“通途亦是死路,齐先生早就告诉过我,三教合一,绝对绝对,不能染指。”

“没有人可以做到完全舍弃七情六欲,没有人可以做到,能将一身念头,切割、拆解,以及压制。”

“做不到,就无法彻底三教合一。”

“做到了,就已非人。”

“整条大道,就是个悖论陷阱,道上之人,慈悲越多,距离尽头,就愈发遥远,反之,人性越少,却能渐行渐快。”

“可如此一来,走到尽头者,还是自己吗?我们到底,是在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所筹划?”

“都不是。”

“那种人,已是大道傀儡。”

“就像遥远的遥远,那座周而复始,缓缓运转的远古天庭,像那些彻头彻尾的先天神灵,一潭死水。”

话到此处。

陆沉呆若木鸡。

与此同时。

别处人间。

白玉京上玉皇城,一位不再是少年模样的老人,莫名打了个稽首,莫名笑道:“听君一言,醍醐灌顶。”

天上。

光阴渡口。

至圣先师看向佛祖,笑问道:“齐静春给我们三个老家伙,上的一堂课,要我等散道,你觉得如何?”

中年僧人想了想,弯腰拘起一捧水,再稍稍倾斜,徐徐倒入光阴河床,面朝老夫子,双手合十。

佛祖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白玉京。

道祖凌空一指,于身前点出一道镜花水月,再一个挥袖,于某个时间流域中,牵引出些许碎片。

聚拢成画。

曾几何时。

浩然天下的东宝瓶洲,书简湖,青峡岛渡口,月光如水,照彻人间,一位年轻剑修,没来由说了句怪话。

“远离颠倒梦想。”

道祖愕然。

原来如此。

原来这句话,并非是出自宁远之口,而是齐静春所说,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在暗中提醒三教祖师。

呵,好一个读书人。

年轻人的第二次北游,齐静春看似是在为他护道,实则不然,最最起码,并非只有这一层意思。

还是在与三教论道。

前不久那场崔瀺主持的河畔议事,看似是他来问道三教,要求三位十五境祖师散道,其实另有其人。

所以崔瀺才没有在河畔说太多。

因为他说的话,分量太轻。

但是齐静春足够。

一位在三教合一道路上,走在最远处的读书人,又怎会不够资格?

远离颠倒梦想。

要谁远离?

要青冥道祖,要浩然夫子,要莲花佛祖。

万年山巅处,曾有一则说法,对于人间最能打的存在是谁,毫无疑问,道祖是也,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别的。

道祖的真身、境界、道法,最为近“一”。

人间三位十五境,为何至圣先师是老年模样?为何佛祖是个中年僧人?又为何道祖是少年?

因为道祖境界最高。

修行到了那个层次,灵气多寡,道力多寡,已经无甚大用,想要跻身更高境界,需参悟法则天道。

谁更多,谁就越发返璞归真,谁就更为接近那个“一”,不是远古旧天庭的“一”,而是自成新“一”。

齐静春是要告诉三教祖师,万不可继续如此,“我们”的道,都走错了,继续修行,譬如神灵。

所以三教祖师才会有道化天下的缘故。

因为修行到了那般,离人越远,离神越近,如若三教祖师里头,某一天,真有哪位成就了十六境……

那么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颠倒”。

旧天作地,旧地成天。

镜花水月悄然消散。

道祖一步跨出,就已现身天外,蓦然站在光阴渡口之上,与两位相伴多年的同行者,微笑点头。

“我们三个老貔貅,万年只进不出,不若就在今时今日,吐出些许,让人间登高修士,饱餐一顿?”

老夫子笑眯眯道:“我们三人之中,毫无疑问,道祖境界最高,待会儿往人间倒泔水,记得多吐点。”

佛祖拍了拍腹部。

“正好积攒了一万年的牢骚。”

……

夜幕中的大骊京师。

月明星稀,陆沉苏醒,打了个冷颤,饶是他,也抬手擦了擦额头,当然,鬼物之身,也没有所谓的大汗淋漓。

恍然大悟。

陆沉立即起身再侧身,朝着青衫剑修行了一礼,只是刚要道谢,却又被宁远一眼瞪了回去。

宁远耸了耸肩,随口道:“我这人实在,不爱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真要谢我,就送点好东西。”

陆沉摸了摸头顶。

东西?

他娘的,贫道被你打得只剩魂魄,身上这件儒衫,还是来之前文圣给的,不然都没脸见人。

两袖清风,能给什么?

宁远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陆沉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欲言又止的他,最后只是望向那人背影,高声喊道:“剑仙此去何为?”

一袭青衫扬起手臂。

“接媳妇儿。”

陆沉笑了笑,良久,收敛神色后,看向北边,又有些心绪怅然,近期是回不了青冥天下了。

留在浩然,不应以道人自居。

如今与大师兄一样,破而后立,不如就改换一个道号?

鬼物难得逍遥。

就叫“北海居士”好了。

……

深夜,宁远走在一条去往国师府的小巷中,背着长剑,没有喝酒,作双手拢袖之姿,低头看路。

陆沉遭人剑斩,为何在见了罪魁祸首,不生仇怨也就罢了,还对自己表达谢意?

因为说到底,宁远斩杀神诰宗周礼,断绝白玉京大掌教的大道,以及后续兵解陆沉,都不是寻仇。

最多算是为齐先生讨要公道。

并且恰恰相反,这其实还是在救人,断了寇名的大道,如此一来,往后此人就不会因理念而死。

不会步入齐先生的后尘。

这件事唯一较为不妥当之处,就在于宁远本应该收剑,可他还是脾性过头,斩了陆沉的真身。

仅此而已了。

就在此时。

一道似有若无的身影,恍若鬼魅,悄然出现在年轻人身旁,与他并肩,一同缓缓前行。

上五境的宁远,自然察觉到了些许涟漪,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只是问道:“齐先生,对否?”

那身影点点头。

宁远又问,“为什么一定要做老好人呢?那寇名,昔年不与先生砥砺学问,先生却还要为他护道?”

“真是难以理解。”

黑影响起温和嗓音。

“所以先生走了啊。”

“所以好人难活,难有好报,还是那句话,宁远,认字三千就足够,往后行事,一心追随自由。”

宁远没再开口。

因为黑影已经散去。

猛然停步。

举目望去。

天地间,一叶落。

还是那件青色衣裙,从南边御风赶来,飘然落地,阮秀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朝思暮想的梦中人。

青衫彷徨时,总有温柔乡。

时间缄默,自有回响。

恍惚间。

人间下了场四月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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