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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教坊司大火


墨色的小瓷瓶,仅有两根手指并拢大小。

落在皇后微挑凝冰的凤眸中,如同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无声散发着危险气息。

不用问,她也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从小父亲就教导她,所有拦路的都应该被清除,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可她不愿,不愿走到那一步……

“拿着吧。”崔钰干瘦的手又把瓷瓶往前推了推。

“争了那么多年,机关算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最终输给云家女的儿子?”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皇后的死穴,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添阴鸷。

不可能,云漪那个贱人生出来的狗崽子,这辈子也别想爬到她儿子头上去。

她不会输,她的儿子也不会输!

斗篷之下,皇后保养得宜的手极快的动了一下,又很快停住不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腾的恶念强行压下去,声音竭力保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笃定。

“父亲多虑了,陛下从来不曾说过要易储那样的话。曜儿是嫡长子,名分早定……”

比起说服崔钰,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陛下不会的!

皇帝最在意名声,他得位不正,所以想用一生勤政在史书上留一个明君贤主的清誉。

废长另立,动摇国本,这等违背宗法礼制之举极易被后世诟病,对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帝王声誉百害无一利,而且崔氏手里还捏着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把柄。

他怎敢不管不顾的彻底与她、与崔氏撕破脸皮?

所以不会的,陛下他只是被崔氏气着了,局面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是吗?”崔钰冷冷开口,打断皇后的话,也截断她脑海中自欺欺人的侥幸幻想。

皇后刹那间面色惨白。

崔钰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声音冰冷锐利,“你的儿子,是嫡长子吗?谎话说久了,自己还真信了?”

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崔钰加重语气,如同重锤敲在皇后濒临溃败的心上。

“若是我多虑了,那你今日又何必冒险出宫,偷偷摸摸找到这里来?”

还不是慌了,想找明旭商量对策。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皇后强作镇定的脸上。

她一下子来了火气,蹭的站起身,拔高声调尖锐的质问,“要不是父亲自作主张,将那个叫玉兰的宫女送到轩辕璟面前,又岂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收到崔明旭回信说明‘妇人’之事,皇后又急又气,再也坐不住,这才偷摸出宫找过来,没想到竟是父亲的主意。

面对女儿的怒火,崔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浑浊眼底的冷光反而更幽深了几分。

“我确实没想到轩辕璟得知盛华宫的旧事,竟敢直接将那个宫女带去皇帝面前质问,这回算是我棋差一着……不过这也更加说明了此子心性极稳,城府颇深,若再不做决断,你们母子俩,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说话间,崔钰的目光缓缓掠过桌上的小瓷瓶。

“等废储另立的圣旨下来,那就一切都晚了。”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趁太子还是太子,让皇帝‘因病驾崩’。

如此一来,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位,还能顺势往轩辕璟身上泼一盆气死君父的脏水,永绝后患。

蝉鸣聒噪,烈日灼灼,将院中的青石板烤得发烫,浮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却有一股诡异的寒风窜入厅堂,带着冻结天地的凛冽寒意,让皇后伸出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斗篷掠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崔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崔明旭从外头进来,忐忑的询问:“祖父,姑母听了吗?”

崔钰盯着皇后方才坐过的位置,嘴角向下撇了撇,“她已经没有路了。”

除了听他的,别无选择。

崔明旭神情复杂,既因皇后愿意配合而松了口气,又因接下来的惊天谋划而紧张不安。

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崔明旭不敢往下想。

崔钰冷眼扫过来,看出孙儿脸上的惶惶,冷哼道:“胆子放大些,别跟你父亲似的……去,陆欢歌那里,可以开始了。”

要想成事,除了胆子大,还得纵观全局,将每一颗棋子都算进去。

当天下午,教坊司起了大火。

火舌不知从何处最先窜起,沿着门窗帐幔迅速蔓延开来。

炎热天气助势,不过片刻功夫,熊熊烈焰便已波及前廊后院,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九荑居二楼雅阁,苏未吟还未从眼前账目的震惊中缓过来,就听见外头街上闹哄哄的。

起身支起窗一看,扛着云梯推着水龙的防火队正从下方匆匆经过,再顺着方向朝远去望去,就看到了那一片翻滚蒸腾的黑烟。

那个方向……像是教坊司。

苏婧把对陆欢歌的安排同她说过了,考虑到母亲的心情,只要陆欢歌愿意安安分分的待在教坊司,不到自己跟前来碍眼,苏未吟也没打算要她的命。

可如果她不肯安分,那就另当别论了。

身后,采柔顾不上去看热闹,眼睛里只有那一匣子满满当当的银票,啧啧惊叹,“望舒,你也太厉害了!”

一年时间都还差点儿,她居然就靠九荑居净挣了五万多两银子,这要是再多几年,那还得了?

采香走到望舒身后,双手亲昵的拍着她的肩膀,笑着对姐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望舒掌柜经营有道,如今九荑居的合香茶在京都高门内宅里可是独一份儿。”

跟昭王去北地前,有阵子她闲着没事做,过来帮了几天忙,好家伙,那钱匣子进银的速度堪比在地上捡,而且还不用弯腰。

“那可不。”尖尖接话,“那些个夫人小姐们,平日聚会宴请宾客,喝的要不是咱们九荑居的茶,都不好意思跟人介绍。”

望舒平日里在客人面前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此刻被三人这般直白的夸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脸颊微红,扭头看向窗前的苏未吟,眼中带着满满的感激和庆幸,“这都是小姐的功劳!”

要不是遇到小姐,她的人生早就烂在泥里了,哪能有今日。

苏未吟走过来,盖上装银票的匣子,往望舒那边推过去,“我可不敢居功,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经营的结果。”

任何事情,从无到有,从一窍不通到游刃有余,都不会是一个容易的过程,个中艰辛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

望舒正要说话,就见苏未吟扭头看向采香,吩咐道:“速去打听一下起火的是什么地方。”

陆欢歌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眼下又到了最为紧要的关头,容不得半点大意。

采香迅速敛笑,“好,我这就去。”

等她打听清楚回来,就看到望舒和苏未吟将那匣子银票推过来又推过去。

一个坚持要给,一个执意不要,苏未吟推脱不掉,又见采香回来了,便提议:“那就先放着吧,若是有哪个地方遭了天灾,便可拿出来尽一份心。”

望舒看出她有事要处理,干脆应下,“好,就听小姐的。”

此时苏未吟还不知道轩辕璟在朝堂上提出了发动富户募捐以应对黄河秋汛一事,待次日衙门的布告贴出来,望舒第一时间捐银三万,一下子成了表率。

在她的带领下,京都众商户纷纷慷慨解囊,短短数日就筹到了好几十万两善银,无形中又为轩辕璟立了一波声望。

望舒将银票匣子带下去收好,采香进来禀告,“小姐,是教坊司着火了。”

苏未吟眼中浮起点点寒意,“可知因何起火?”

采香摇头,“不清楚,只知道火烧得很猛,听说京畿卫雷骁雷统领都带着人在那儿帮忙。”

“雷骁?”苏未吟眉心一紧。

若是火势过于凶险,京畿卫派人协助灭火无可厚非,可哪里用得着雷骁这个统领亲至火场?

苏未吟觉得不太对劲,大步往外走,“尖尖采香先回家,采柔跟我过去一趟。”

两人没坐侯府马车,而是在九荑居换了骑装,从后门出去,到一街之隔的武馆,找杨开要了两匹马,一路穿小巷赶往教坊司。

防火队已经到了,苏未吟挤在人群里,看到雷骁正带着人在帮忙维持秩序,疏散人群。

热浪灼人,场面一片混乱,噼啪的燃烧声、梁柱倒塌的轰响和火场里的哭喊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紧。

就在此时,防火队一位糊了满脸黑迹的队正走过来,指着通往后院的小巷对雷骁说道:“人手不够了,有劳雷统领,带几个兄弟从这边过去后院,打瓦掀粱,免得火势漫去旁边民居。”

雷骁倒是也不含糊,“好,我这就去。”

说罢,马上带着人从巷子穿去教坊司后院外围,苏未吟略一思索,同采柔附耳交代了几句,而后跟了上去。

巷子里,有几个住在隔壁的百姓正在来回提水浇湿自家屋墙,雷骁将人撵走,撸起袖子,同手下人一起跃到还未着火的院墙上砸瓦掀粱。

力气活儿,雷骁很快出了一身汗。

就在直起身擦个汗的间隙,他从瓦片落地的碎响中听到有人在叫救命。

“救命……放开我!救……唔唔!”

雷骁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后院一侧较为偏僻处,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角门附近,有几个男人正粗暴的拖拽着一个年轻女子,从翻滚的浓烟里冲出来。

定睛再看,那些男人竟都蒙着面。

女子很快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什么人?”雷骁大喝一声,马上吩咐手下人,“去,将人拿下。”

这火本就起得蹊跷,说不定就是这几人所为。

先将人拿下,带回去慢慢审。

一伙人扭头见是官府的人,先是一愣,接着便要拖着女子折回火场,一副宁肯葬身火海也不能被官差抓住的架势。

女子挣扎得厉害,拖慢了几人的动作,京畿卫迅速上前,与几个蒙面人动起手来。

蒙面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但终究寡不敌众,在京畿卫的合围之下很快落于下风。

眼见突围无望,其中一名蒙面人眼中凶光一闪,竟掉转方向,提刀朝女子砍去。

“啊——”

女子尖叫一声,吓得连躲闪都忘了。

危急关头,雷骁如猎豹般冲过来,抓着女子胳膊用力一拽,同时挥刀砍向蒙面人。

女子被扯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坐在地上,鲜血喷溅到脚边,吓得她赶紧往后缩起双脚。

蒙面人被雷骁一刀毙命,很快,其他人也相继被擒获。

没想到的是,那些蒙面人口中藏了有毒的蜡丸,眼见脱逃无望,纷纷咬破蜡丸,在京畿卫将人押去后巷的途中便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火已经烧过来了,雷骁让手下抓紧将黑面人的尸体弄到外面去,自己则走向瘫坐在地上的女子,抓住胳膊拉起来,半拖半拽的带离火场。

女子仿佛被吓得丢了魂儿,脚步凌乱的跟着,被提着翻过院墙落入后巷才迟钝回神,望着雷骁颤声开口,“雷……雷统领?”

雷骁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他仔细打量那张遍布泪痕的脸,还真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雷统领,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如同见到救星,女子惊惶空洞的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般的神采,激动的跪下去,紧紧揪住雷骁的衣摆。

雷骁拖长声调,“你是……啊!”

他想起来了。

陆欢歌,当初因为陆晋坤,他在将军府见过两回。

雷骁上下打量,眼神变得复杂又古怪,“这不是静贞郡主嘛……你不是该在奉心堂清修吗,怎么会在教坊司?”

说罢,又扫了一眼丢在一旁的尸体,问:“谁要杀你?”

陆欢歌抿紧嘴唇,一个劲儿的摇头,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混着脸上的烟灰,显得凄楚可怜。

“不知道?”雷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欢歌继续摇头,脸上的悲戚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泪水流得更凶了。

雷骁看明白了,这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不敢开口。

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雷骁视线追过去,微微挑眉。

他重新看向陆欢歌,“你不说究竟是谁要杀你,本统领如何救你?”

像是实在没法子了,陆欢歌犹豫再三,颤抖着开口,“是我姐姐,还有……还有昭王。”

雷骁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

“他们为何要杀你?”

陆欢歌被他的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可怜兮兮的抹着眼泪,断断续续的回答:“因为……因为我知道了昭王的秘密。”

“什么秘密?”雷骁刨根问底。

陆欢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深思熟虑后开口,“身……身世的秘密!”

雷骁眉心一跳,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转过身冲着对面的民居抱拳行礼。

“雷骁见过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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