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幻瘴
不是缓慢的、有预兆的变化。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海底伸上来,猛地推了船身一把。夜莺号的船头骤然向左偏去,整艘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横推着,改变了航向,船身猛地倾侧——暗流的力量已经超过了风力。希娜艉楼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舵轮,和老马一起死死稳住。夜莺号轻,转向最快,船头几乎是瞬间就偏了方向,牵引着锁链,左后尾朝浮光六号船头撞去。
李千叶在浮光的舵位上,猛地打舵,船身堪堪擦过夜莺号的船尾。然后海流又变了。这一次是从相反的方向推过来,夜莺号被猛地拽回,船身几乎横了过来,甲板上的柴堆歪倒,燃烧的木柴滚落海中,在水面上嘶嘶作响,腾起一团团白雾。浮光六号被前后的锁链拉扯着,正好横在了原来航线上。
剑齿号和座浪号体量大,转向慢,被前方的锁链猛地一拽,整艘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桅杆剧烈摇晃。
两艘大船不得不集减速应对,但座浪号载荷太高,逐渐向前面的剑齿号滑过去,舵手拼命打舵,船头堪堪避过剑齿号的船尾,两船之间的锁链绷得笔直,铁环之间火星四溅。
“稳住!稳住!”老马的吼声从夜莺号艉楼上炸开,“别让链子断了!”
四艘船被锁链串在一起,在海流的推搡下像一串被狂风拉扯的纸灯笼。要不是那些从索温岛上寻来的旧锁链,船队在这一刻就已经散了。暗流从四面八方推过来,把四艘船往不同方向拖拽,锁链绷到极限,发出咯嘣咯嘣的金属呻吟。
就在这时,雾来了。
不知是从哪里飘过来的,贴着海面,速度极快,是像有人在你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便化作了雾。蓝色的,极淡的蓝,像是把一滴靛青滴进了一盆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搅散的那种蓝。雾不浓,很轻,缠绕着船身,缠绕着桅杆,缠绕着每一个人的身子。
老马的独眼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加火!把火烧到最大!把所有能烧的全扔进去!快!!”
夜莺号上的海盗们疯了一样往火堆里扔东西。干柴、破布、备用的缆绳、劈碎的货箱木板。火焰呼地蹿高了一截,橙红色的光把蓝雾逼退了数尺。
然后张远杰听见了声音。
起初是极轻的,像风穿过桅杆的啸声。然后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在喊,在尖叫。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远是近。
甲板上有海盗开始乱跑。一个年轻的撩手忽然指着船尾方向,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船!有船!雾里有船!”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背撞在船舷上,然后翻了过去。扑通一声。没有人来得及拉住他。
另一个海盗举起弓,朝雾里射出一箭。箭飞进蓝雾,没有落水的声音,没有钉入木头的声音,就那么消失了。“他们过来了!他们上船了!”他扔下弓,拔出弯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刀光在蓝雾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每艘船上,也多多少少出现了这些情况。一时间,各种呼喊声时起彼伏,有人开始跳海,有人把火把往海里砸。。。
张远杰的头脑开始发胀,一种从颅骨深处往外膨胀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他猛然看见雾里出现了一艘船。不是幽灵船,是一艘他很熟悉的船。有点像浮光六号——但又不是。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着人,人影憧憧,在蓝雾中若隐若现。其中一个人影从船舷边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张远杰认出了那张脸。
王柳正。浮光六号的船长。那个本该和其他船员一起消失在南印度洋深处的人。他站在那艘雾中的船上,穿着和消失那天一模一样的青布官袍。他看着张远杰,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张远杰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快过来……”
张远杰的手松开了船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手,不知道自己的脚为什么会往前迈。他只是觉得,王柳正在叫他,他必须过去。必须到那艘船上去。那艘船上有所有消失的人,有所有的答案,有……
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希娜。她的面纱被风吹得翻了起来,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着,下颌紧绷着。她用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拽着张远杰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你疯了!”
张远杰想要挣开她。他的眼睛还盯着雾里那艘船,盯着王柳正那张缠着绷带的脸。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王柳正……他在叫我……”
“那是——假的!”希娜的声音变得很遥远,“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浮光六号从侧后方靠了过来。李千叶操控着舵轮,把浮光贴上了夜莺号的船舷。两艘船之间的锁链被收短,船舷几乎相触。汉度娅站在浮光的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夜莺号上张远杰的方向拼尽全力伸出手臂。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远杰!闻这个!”
她把布包朝夜莺号上掷过来。布包越过两船之间暗灰色的海水,落在张远杰脚边的甲板上。汉度娅的这一声喊叫,让张远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麻布,扎口。他弯腰捡起来,解开扎口的麻绳。
一股异香猛地冲进鼻腔。
他认得这个味道。在浮光六号,汉度娅取下脖子上的木珠,捻在手上,绕着安德烈的病榻走了三圈。那些木珠散发出的,就是这个味道。三佛齐王族的秘药——她的挂链上的每颗珠子里面,都藏着弥足珍贵的药材。
木珠已经碾碎,那些粉末释放出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钻进他被那股膨胀感填满的颅骨。然后那股膨胀感开始消退。
他大口喘着气,抬起头。雾中那艘船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消融。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暗的海面,和更远处剑齿号上跳动的火光。
希娜还攥着他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
张远杰把布包举到她面前。异香涌出来,希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她的瞳孔重新聚焦,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
“醒神药。驱邪的。”张远杰的声音沙哑着,“这雾不是鬼。是瘴气。”
他把布包里的粉末倒出一半在掌心,让希娜分给甲板上的其他人。老马接过药粉闻了闻,独眼里的惊恐渐渐退去,换上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哈桑闻过之后,摘掉眼镜擦了又擦,手指还在抖。那几个刚才疯跑的海盗闻过药粉,一个接一个瘫坐在甲板上,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
剑齿号上,拉姆有自己的法子。他端出自己的私人药箱,把一整瓶药粉全部倒在盆里。然后让海盗们把药粉掺了水,浸湿围巾,捆在脸上,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那些对着雾乱射箭的、瘫在舵轮前发抖的、蹲在船舷边抱头惨叫的,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四叔的座浪号上也有药物储备,也如法炮制。陈定尹亲手把浸了药水的围巾递给四叔,自己却没戴,只是咬破舌尖,用疼痛压住脑子里残留的幻影。
蓝雾还在,但那些人声——尖叫声、呼唤声、喊名字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退潮时被海浪卷走的泡沫,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桅杆的啸声。
但海流还在,药效也是暂时的,如果不能尽快离开这股乱流,只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老马把罗盘举到眼前,那根针像喝醉了酒,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滴溜溜地打着转,根本停不下来。
老马放下罗盘,独眼里刚刚退去的恐惧又浮了上来:“这下完蛋了。别说找中心点,能活着出去都是祖宗积德。”
剑齿号上忽然传来拉姆的吼声。那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果断隔着几十步海面都能听出来。片刻之后,四叔座浪号上的几艘接驳小舟被放了下来。十几个精壮的水手划着桨,穿过暗灰色的海水,分批登上了剑齿号。拉姆把四叔的人手调派到了自己的船上。
剑齿号的底舱,原本就有两排桨位,是这艘广式战船在无风或逆流时的备用动力。拉姆把四叔调来的桨手和自己的桨手混编,左右两舷各十二人。一个老得头发全白的海盗坐在桨位最前方,赤着脚,脚趾抠住底舱的横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他是拉姆船上资格最老的桨手长,从黑鲨帮还在锡兰山跟天方人抢地盘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了。
“听我号子。起——”
二十四支长桨同时入水。桨叶切开暗灰色的海面,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一!二!哄!一!二!哄!!”
剑齿号的船身猛地一震,龙骨切开海水,帆面配合着桨调整角度。广式战船原本宽厚的船头劈开暗流,锁链在它身后绷直。浮光六号被拽动了。然后是夜莺号。座浪号在末尾推着,四叔把补给船上的桨也放了下来,两舷各六人,虽然不及剑齿号雄壮,但借着剑齿号的水流,加力造浪。
所有的船只,都根据剑齿号的行进方向,精细地调整了风帆的角度,舵轮也配合进行操控,渐渐的,四艘船形成了一股合力。
四艘船不再是被暗流推搡的落叶。它们变成了一个整体,一头由二十四支桨和四面帆共同驱动的海兽。剑齿号的底舱里,桨手长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回响在这阴云密布的海域。
张远杰站在夜莺号的船尾,看着剑齿号从中船,变成了头船,率领着整支船队,从那片暗流最紊乱的海域一点一点地挣脱出来。锁链绷得笔直,铁环之间的摩擦声和桨手长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片死寂的海域里唯一的活物声响。四艘船排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张正在拉开的弓。
希娜站在他身旁,面纱已经被她扯掉了,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紧绷的脸。
“没有这帮老海盗,还真没辙。”张远杰叹道。
希娜望着前方剑齿号甲板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这海上,没有什么好坏对错。只有强与弱。”她唇上的油彩散发着动人的色泽,“你强,就能活着出去。你弱,就永远留在这片阴苦海里。”
夜莺号的船头,老马蹲在火堆旁,独眼望着前方渐渐褪去的蓝雾。火焰映在他瞎掉的左眼窝里,一跳一跳的,像是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什么东西。
船队挣脱了最后一缕强冲击暗流的纠缠。灰暗的海面在船头分开,又在船尾合拢。剑齿号的桨声一下一下,像一颗缓慢而巨大的心脏,在阴苦海的死寂中沉稳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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