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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盲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卷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左右看了看,拉着张远杰快步走进火长室,把门关紧,油灯拨亮。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拼接而成的大型羊皮海图。图幅之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羊皮被岁月和海风浸染成深琥珀色,边缘处有好几块补丁——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皮子,用细密的针脚缝接上去,每一块补丁上都画着新增的航线或标注。

这就是黑鲨帮的海图。不是一张图,是几十年、几代人,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印度洋全图。

天方人的古航线,宋元时期的民间走私路线,郑和下西洋的官道,威尼斯的新航线,洋流,暗礁、堡垒、藏宝点、浅滩、海底山脉、珊瑚礁群——用不同的图形罗列在航线两侧。

张远杰的目光从苏门答腊开始,沿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航线一路向西。在他的瞳孔里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找见了南渤里基地,又看见了半边岛,看见附近那些海中地标,隐秘针路,淡水补给点,应有尽有。

而令他不解的是,在半边岛的东面,有一片区域,什么都没有。不是画了之后被刮掉的,是根本就没画过。没有航线,没有岛屿,没有暗礁标记,没有洋流箭头。只有边缘处,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天方文。

张远杰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上。“这里写着什么?”

哈桑俯下身,扶了扶眼镜,把那几行炭笔字看了又看。炭迹很淡了。

“此地,罗盘失灵。星不可见。阴云终年不散。海流紊乱,不可入。”他翻译着,声音越来越低,火长室里安静了一会。

“这是什么地方?”

“阴苦海。”哈桑声音一颤,好像被人提到了最害怕的东西。

张远杰没有继续问。他把东部菊形针经也展开了。然后他把海盗海图与针经上的中心点位置一一比对。不是用罗盘和尺子,是用眼睛。他把那朵菊花的花心,试探性地放在海图的不同位置上,对照着针经里那些观测记录,希望能找到相匹配的具体位置。

一次。不对。两次。不对。三次。

他的手停住了。

东部针经的花心,正好落在那片空白海域的正中央。不是靠近边缘,不是擦肩而过,是正中央。

哈桑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不可能。那片海什么都没有!只有阴天,只有黑海,只有——”

“只有你们看不懂的东西。”张远杰把针经卷起来,“针经的东部观测点,就在这里。阴苦海的中央。”

哈桑瘫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无意识地擦着。“要进去?”

“没办法。”张远杰说。

哈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海图重新用油布裹好,抱在怀里。

“走,去禀报师爷。”

夜海之上,夜莺号的船尾亮起了一盏灯。不是编队灯旗的那种固定节奏,是明灭交替的信号——三短,一长,两短。拉姆座船上,瞭望手很快回应了同样的灯语。

小舟从希娜号上放下,张远杰和哈桑划了一会儿,登上拉姆的座船。

这艘广式战船剑齿号比希娜的夜莺号大了不止一倍。甲板宽阔,侧舷一排火炮,炮窗关着,但炮位旁堆着防火的湿沙袋,沙袋上插着点燃的火把,把整艘船照得通明。拉姆坐在艉楼下的太师椅上,椅背雕着天竺风格的象头神,象鼻卷着一枚宝珠。他披着一件宽松的丝袍,芭蕉扇搁在膝头,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陶杯。

“说吧。什么事值得停船。”

张远杰把两部菊形针经的核心差异、以及阴苦海与东部中心点的位置重叠——简要说了。哈桑在一旁补充,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拉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用芭蕉扇轻轻敲着掌心,一下,两下,三下。

“去把老马叫来。”

一个老水手从底舱被叫了上来。他大约五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被海风吹得像一团乱麻。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旧疤,左眼瞎了,眼皮凹陷下去,右眼却亮得很。他赤着脚,脚趾像树根一样粗糙变形。拉姆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老水手接过,也不客气,一口饮尽。

“老马,二十多年前,你跟船进过阴苦海。”

老马的右眼眯了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茶的热气都淡了。

“进过。不深。四艘船,我是末尾那艘的撩手。”

“那边有什么?”

老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整个天和海都是灰色的,海水比药还苦。罗盘进去就开始乱跳,根本没法看。蓝色的雾,不浓,但每一次袭来,就是恐怖的开始。”

他停了一下。甲板上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雾里有东西,有船。老船,很老的船。帆是破的,桅杆是断的,船上有人。”

老马的右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人站在船舷边上,朝我们看。不说话,不喊,就是看。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脸是白的,像鱼肚子那种白。有人朝他们喊话,他们不应。有人射出一箭,箭穿过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晃了晃,没倒,还是站在那里看。然后他们开始喊名字。喊的是我们船上人的名字。不是乱喊,是挨个喊,连小名都喊得出来。”

老马的声音越来越低。

“船长下令掉头。但已经晚了。最前面那艘船,忽然就不见了。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然后我们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海里跳。我差点也跳了。。。然后船上燃起了火,船长让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堆在甲板上,浇上鲸油,点了一大堆火。那些幽灵船远远围着,不敢靠近。我们就这么烧着,一直烧,一直烧,烧到雾散了,天亮了。”

他停住了。

“最后呢?”拉姆问。

老马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回到黑鲨湾的时候,船上只剩船长和我两个人。他跪在舵轮前,手握着舵杆,眼睛睁着,望着正前方。我喊他,他不应。我推他,他不倒。他已经硬了。”

火把的光在老马瞎掉的左眼窝里跳动。没有人说话。

“你们想去那里。疯了吗?”老马骂了出来。

“那里有个地方很关键,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拉姆说话了,口吻很严肃,否则,老马会转身就走。

老马看了所有人一眼,低头不说话了。

“如果非要进去,”老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船上必须燃火。从头到尾,一刻不能熄。如果遇见蓝雾,就把火烧到最大,越大越好。还有,船不能单独走。要用铁链把船队锁在一起,首尾相连,保持阵型。进了那片海,眼睛是靠不住的,罗盘也是靠不住的。唯一能靠的,就是这根链子。链子在,船队就在。链子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拉姆把芭蕉扇搁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必须补充柴火,还得找锁链。”哈桑说道。

“索温岛上有。”拉姆声音一震。

张远杰看向他。

“索温岛。在半边岛西北,大概一天航程。”拉姆说道,“那里曾是元朝水师的一个守备营,专门给南下的船队补给淡水和柴火。后来元灭了,营寨空了,就荒在那里。岛上的水师营房里,应该还存着成捆的旧锁链和干柴。明天一早,船队改道,先去索温。”

张远杰回到希娜号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躺进分给他的那间窄小舱室里,合上眼。海浪轻轻晃着船身,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梦里,他看见了南京。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已经开始凋零的南京,是更早的、他还很小的那个时候。秦淮河上画舫来来往往,河边的银杏树正黄着,叶子落了一地。母亲站在家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朝他招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母亲。

然后场景忽然变了。他站在龙江船厂的那间设作室里,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图纸,墨迹未干。师父范渐鸿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长江,江面上帆影点点。师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朵莲花。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张远杰想说,我找不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师父把那朵莲花递过来。莲花在他掌心里缓缓绽开,花瓣一重一重地舒展,露出花心。花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师父说:“我就在花心里啊。你都不去找,怎么找得到?”

然后师父不见了。莲花也不见了。设作室不见了,龙江船厂不见了,长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张远杰猛地睁开眼。

舷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海平线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把云层的底部染成橘红色。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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