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智慧之心
这座圆形大厅穹顶高耸,足有三丈以上,呈不规则的半球形。洞厅的地面上,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正嘶嘶地喷射着白色的蒸汽。整个洞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蒸汽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经过铜制的喷嘴汇聚成定向喷射,发出有节律的嘶鸣。
洞厅中央,是一座约一人多高的机械装置。
柚木框架,黄铜部件。一个密闭铜釜,底部有进水管与地下水源相连,釜下的小火膛里燃烧着从上层引来的鲸油,火焰在风门的控制下时强时弱。铜釜顶部的铜管分岔为四根支管,分别通向四个方向,每根支管末端都有一个可调节的喷嘴,喷嘴对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水平放置的、带有叶片的铜轮。但这个铜轮有些偏斜,旋转也并不顺畅,带着卡顿。
铜轮的转轴通过一组大小不一的木制齿轮,与远处一扇厚重的石门相连。齿轮组错落有致地咬合在一起,从铜轮的小齿轮逐级传递到石门处的大绞盘。
张远杰站在装置前面,从惊叹转为兴奋。
这是利用天然地热蒸汽,进行转换,化为巨力,从而推开石门。如此精巧的设作,如此深厚的功底,这果然是听螺老人的智慧精华。
而这个设施之所以让他兴奋,因为他只在传说中听过,还在师父与工部高层的推想会上听说过——蒸汽与动力的可控结合,必然是未来最重要的技术形式!
他绕着铜釜走了一圈。进水管、火膛、风门、铜釜壁厚、泄压阀——每一个部件的状态都逐一记在心里。然后他检查了四根支管,用手背靠近喷嘴,感受每一股蒸汽的喷射力度。左前和右后的两股较强,另外两股偏弱。
接着他蹲下来,观察齿轮组的传动。从铜轮到石门,中间经过了四级传动,每一级的齿比都不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下,大概能估算出铜轮需要达到什么样的转速,才能产生足够的力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做完这些观察之后,他已经汗流浃背,他在装置前面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搭建这套装置的运转模型。
进水阀门控制水量,水量决定蒸汽产生的速度;风门控制火势,火势决定热量;热量和水量共同决定釜内蒸汽的压力;四根支管的阀门分配压力;四股蒸汽的合力推动铜轮;铜轮转速通过齿轮组放大扭力;最终传递到石门。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蛮力试出来的谜题。
张远杰睁开眼睛。
他开始动手。
先是进水阀门。他旋开了一些,听见铜釜内传来水流注入的汩汩声。水量增加,蒸汽的产生会更快,但同时也会降低釜内的温度。他等了一会儿,观察喷嘴的喷射力度变化,然后调整了风门——将风门推开一档,让火膛进风更多,火焰更旺,补偿进水增加带走的热量。釜内传来低沉的沸腾声。
接着是支管阀门。四根支管,他需要把蒸汽合理分配给它们,使四股喷射的合力达到最大。左前那根支管的蒸汽太强了,他把它旋小了两格;右后那根也偏强,旋小一格;另外两根偏弱的,反而旋大了半格。四股蒸汽的嘶鸣声渐渐变得均衡,铜轮不再偏斜,开始平稳地旋转起来。
最后是喷嘴角度。四个铜制喷嘴都可以上下左右微调。他一个一个地调试,观察铜轮叶片的受力情况。需要让四股蒸汽都对准铜轮叶片的同一个区域,才能形成最大的合力。这需要极细致的观察和手感——每一次微调,铜轮的转速都会有细微的变化。他蹲在铜轮旁边,手搭在喷嘴的调节杆上,眼睛盯着旋转的叶片,一点一点地校准。
当最后一个喷嘴调整到位的时候,铜轮发出了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嗡鸣。
那是高速、稳定、没有任何阻滞的旋转声。齿轮组咬合的声音从断续的咔咔声变成了连续的嗡嗡声,像是整台机器忽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传动轴开始转动,绞盘上的绳索绷紧,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里透出光来。
张远杰站起身。他浑身被蒸汽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铜屑和机油沾满了手指。但他没有立刻走向那扇打开的石门。他站在装置前面,看着那些仍在平稳运转的齿轮,看着四股蒸汽合力推动铜轮,看着自己亲手调校出来的这一切。
“这真是太精巧了,”他赞叹道,“利用自然之能,化为操控之力。”
只可惜他的稿本没带在身上,否则一定会花半天时间来好好记录这个超前的装置。
“也许,未来的航船,不,甚至很多的机械,都可以用此思想,那将是一个新的世界……”
他走向那扇石门,迎向那温暖而神秘的黄色光束。
又是一段长长的甬道,光线越来越明亮,尽头是一扇经过防锈处理的铜门,门已展开,门楣上有最后一个刻字:
视界之择
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张远杰走进了一座他从未想象过的洞窟。
洞窟呈不规则的半球形,穹顶高耸,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深邃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靛蓝色。整面墙壁,微微倾斜,那是一座巨大的、立体的沙盘模型。
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沙盘是精确到令人心悸的世界模型。以环西洋为核心,向东延伸到南洋、东洋,西至利未亚东岸,向南延伸到标注着“南方之地”虚线轮廓的假想大陆,向北翻越吐蕃诸山脉,直抵冰封的极北之地。海岸线用极细的银丝嵌入灰泥表面勾勒,山脉用真实的岩石碎片镶嵌而成。河流是嵌入岩面的银线,从高山蜿蜒入海。沙漠用碾碎的琥珀粉末铺就。
海洋的颜色不是平涂的——从近海的浅蓝到远洋的深靛,用不同矿物粉末调和而成。
更让他震撼的是沙盘上的标注。
城镇、港口、贸易站点,用微缩的铜制模型标示——泉州、广州、占城、满剌加、旧港、古里、忽鲁谟斯、马林迪、索法拉。重要的航线上拉着极细的金丝——郑和下西洋的主航路从太仓出发,经占城、满剌加、古里,一直到忽鲁谟斯和利未亚,金丝最粗最亮。还有银丝代表天方商路,铜丝代表宋元时期的民间走私路线,黑丝代表元裔流亡者的秘密航道。洋流用两种颜色的丝线表现——暖流是橙红色,寒流是银蓝色,交汇处丝线互相缠绕,形成漩涡状的纹样。季风用金色的小箭头标示,不同季节的风向用箭头的方向和长短来区分。
这里标注了已知世界的一切。
张远杰在龙江船厂见过大明的疆域图,见过郑和舰队的针路图,见过天方商人带来的波斯海图,见过师父范渐鸿从各处搜罗来的西洋舆图。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还原出整个世界的面貌。这不是任何一张地图。这是一个人的“世界”。
洞窟中央,立着一座齐腰高的石质控制台。台面倾斜,上面并排安装着三个铜制拉杆。每个拉杆有三个档位——高、中、低。拉杆的基座上分别刻着几个汉字,字体端正,笔画间带着手写的力度。
第一个拉杆,刻着:攫取。基座侧面有一行小字——“以强大军力占领海外国度,取其土地、奴其人民、夺其资源。强者得之,弱者失之。”
第二个拉杆,刻着:物联。侧面的小字是——“以强大贸易脉络连接世界,互通有无,共同繁荣。商路通则天下安。”
第三个拉杆,刻着:教化。侧面的小字是——“以强大信仰与文化认同,教化世界之思想,形成意识之大一统。人心同则天下同。”
控制台的正中央,刻着一行字。字迹比拉杆基座上的更深。
“若汝之选择与老朽心意相通,则门启。若否,一切消亡。”
张远杰的手心渗出冷汗。
前面两关,他大概能猜到听螺老人的用意。勇气之径考验的是面对恐惧时的心志,智慧之心考验的是理解自然法则并加以运用的能力。两关虽然凶险,但都有明确的目标——走过去,调对装置,就能过关。可这一关不一样。
这一关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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