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谢了
脚底下那道震颤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修为压制带来的威胁感，是空间本身在撕裂，像一张被扯到极限的纸。
裂缝从苏迹脚边三寸的位置炸开，不是往下塌，是往两边撕，缝里头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是虚无。
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那种虚无。
苏玖脸色变了，后退一步，脚跟踩在另一条裂缝边上，碎屑簌簌往下掉。
"这地方要散了！"炎无咎从地上蹦起来，刚才还瘫着的人瞬间精神了。
维持这片空间的力没了，整个口袋空间正在从内部瓦解。
这不是他们能用修为硬扛的东西。
空间崩碎的力量，跟修为高低无关。
仙人站在里头，一样会被虚无吞掉。
"出口在哪？"谢无尘手按剑柄，目光飞快扫了一圈。
苏迹也在看。
他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但是进入这片白色空间之后就没了参照物。
现在空间在崩，来时的通道还在不？
"那边！"守墓人忽然开口，袖中那块旧铁片灰光跳了一下，指着正北方向。
苏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白色的虚空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在闪，忽明忽暗，像快断气的灯芯。
那是来时的入口。
但它在缩。
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从一道门那么宽，已经收窄到只剩两人并排能过的程度了。
"跑！"
苏迹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窜了出去。
苏玖被他一把薅住后领，整个人跟个风筝似的被带着往前冲。
脚下的白色地面一块碎开。
不是往下塌，是直接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吃掉了。
消失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虚无，那东西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看一眼都觉得神魂发冷。
谢无尘反应最快，踏剑而起，带着宋清禾从空中掠过。
两人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掠出去了百丈。
雷猛没他们那份轻巧，扛着重剑在碎裂的地面上狂奔，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在碎。
他跑出去三步，身后那块地皮就没了。
"我去！这也太快了吧！"雷猛骂了一声，脚下拼命催灵力。
炎无咎跟在苏迹身后跑，他修为没恢复几成，脚步虚得厉害。
跑了十几丈，一脚踩空。
他脚底下那块地面刚才还在，下一瞬就没了，整个人直往虚无里栽。
苏迹余光扫到，右手一伸，黑炎卷出去一道，缠住炎无咎的腰带，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腿这么短！？"
"老子想长也长不了啊！"炎无咎哭丧着脸，但脚下明显快了一截。
那道金色光线越来越近了。
但也越来越窄。
从两人宽缩成了一人宽，还在缩。
苏迹心里飞快地算。
距离大概还有二百丈，按现在的速度，一息能到。
可按那道光缩的速度，一息半之后就彻底闭合。
时间差有。
够了，但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在这时，空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
不是脚底下的碎裂，是头顶。
苏迹猛抬头。
白色的天穹裂了一道口子。
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虚无，是一股狂暴的灵气乱流。
几万年来积攒在这片空间里的力量，全部失控了。
那股乱流没有方向，没有章法，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疯兽。
灵气乱流扫过的地方，空间碎得更快。
一道乱流贴着苏迹的头皮擦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削掉了一撮。
他脖子一凉，本能地矮了半个身子。
"都贴地跑！别往高处飞！"苏迹冲谢无尘喊。
谢无尘正带着宋清禾在空中掠行，听到这声喊，抬头一看，脸色变了。
三道灵气乱流正朝他们的位置横扫过来。
那东西的破坏力不在于力量大小，在于混乱。
修士的护体灵气是有序运转的，灵气乱流是纯粹的无序，两者碰上，护体直接崩散。
谢无尘一把将宋清禾推开，自己身形急坠，贴着地面翻了一个滚。
乱流从他头顶两尺的位置扫过去。
风压把他的衣袍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前胸后背一阵刺痛。
宋清禾被推出去之后一个旋身落地，手掌在碎裂的白色地面上撑了一下。
"别停！"谢无尘喊。
苏迹带着苏玖和炎无咎继续往前跑。
脚下碎，头顶乱流扫，两面夹击。
敖青跑在人群中间，他年纪最小，但身法灵活，蛇一样在碎裂的缝隙间穿行。
腰间那枚青铜铃晃来晃去，叮当作响。
一道乱流劈头盖脸扫下来，直奔他的后脑。
守墓人袖中铁片一甩，灰光截住了乱流的前端，硬生把它偏了三寸。
乱流擦着敖青的肩膀过去了，把他肩头的衣料削成了碎条。
敖青吓得铃铛都没握住，掉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手去捞。
"别管！"苏迹在前头喊。
铃铛叮的一声落在一块还没碎的地面上，弹了两下。
敖青咬了咬牙，手缩回来，继续跑。
那块地面在他转头的功夫就消失了，铃铛跟着掉进虚无里。
敖青的眼眶红了一瞬，但脚步没停。
金色光线已经只剩下一扇窗户那么大了。
透过那道光能看见外面，是灰蓝色的长明灯，是石台，是界坟里那座圆形地下大殿。
出口就在眼前。
但最后这五十丈的路，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难跑。
地面碎得只剩下零星几块了，一脚踩偏就是虚无。
苏迹把苏玖往前一推。
"先过去！"
苏玖踉跄着冲向那道金色光线，身形小巧，几步就挤了进去。
谢无尘带着宋清禾紧随其后，两人前后脚钻了进去。
雷猛把重剑竖着先塞进去，自己侧身一挤，卡了一下，咬牙硬过了。
金色光线又窄了一分。
只够一个人正面通过了。
敖青冲了进去，身形瘦削，没卡。
炎无咎跑到跟前，脚下忽然一软。
他踩的那块地碎了。
整个人往下坠，两只手拼命抓住光线边缘的空间壁。
手指嵌进去，指甲折了两根，鲜血糊了一手。
"拉我一把！"他喊。
苏迹一步跨到边上，弯腰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
炎无咎被提了上来，翻身滚进了金色光线里。
苏迹扭头看守墓人。
守墓人还在后面十丈远的地方。
他脚下只剩最后一块还没碎的白色地面，巴掌大小。
四周全是虚无。
金色光线在苏迹身后持续收窄，已经快合上了。
守墓人站在那块巴掌大的地面上，看着苏迹，没动。
"跳过来！"苏迹喊。
十丈的距离，对修士来说算不了什么，一跃就能过。
守墓人的脚动了。
他往下一蹲，整个人弹了起来。
身形掠过虚无上方，灰色残影笔直朝金色光线飞来。
就在这时，头顶一道灵气乱流横扫下来。
正好截在守墓人的飞行轨迹上。
苏迹的瞳孔猛缩。
守墓人也看到了，但人在半空，变不了向。
乱流扫过他的左肩，护体灵气瞬间崩散。
他的身体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轨迹偏了。
原本直奔金色光线的方向，被这一撞偏了足三丈。
三丈。
够他错过那道光线了。
苏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的右手探出去，黑炎从掌心卷出来，化成一条火鞭。
火穿过虚无上方，缠住了守墓人的腰。
用力一扯。
守墓人的身体在半空被硬生扯了回来，轨迹修正，朝着金色光线的方向过来了。
但苏迹自己被这一扯的反力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脚后跟碰到了金色光线的边缘。
光线还在缩。
守墓人的身体飞过来了。
苏迹松手，黑炎散了，守墓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一头栽进金色光线里。
苏迹转身。
金色光线只剩一道缝了。
一道他能不能挤进去都不好说的缝。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整个人硬往里塞。
金色的光壁从两边挤压过来，像两座山在合拢，把他夹在正中间。
胸腔被压得喘不上气，肋骨嘎吱响了一声。
苏迹咬着牙往前拱。
一寸。两寸。三寸。
就差最后一点。
身后的虚无追上来了，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后背。
苏玖的声音从光线那头传来，尖得劈叉。
"师兄！"
苏迹最后用力一拱。
光壁挤过他的肩膀，整个人弹了出去。
身后那道金色光线在他过去的一瞬间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然后消失了。
什么都没了。
堕龙仙尊的墓穴，彻底从这个世界里抹去了。
苏迹趴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胸口被刚才挤压得生疼，每喘一口气肋骨都在叫。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
头顶是灰蓝色的长明灯光。
地下大殿。
界坟。
出来了。
苏玖的脸从上方怼过来，眼眶通红。
"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
苏迹摆了摆手，喘了几口。
"被那金光伤了根基，但是不算致命……。"
"啊？！"
"开玩笑的。"苏迹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玖气得嘴巴一瘪，拳头锤了他肩膀一下。
"还开玩笑！刚才差一点你就被关在里头了！"
苏迹揉了揉肩膀，环顾四周。
七个人，一个不少，全在大殿里站着。
谢无尘理了理被撕破的衣袍，面色如常，就是呼吸比平时重了半截。
宋清禾默默擦掉掌心的血，没吭声。
雷猛大剌坐在地上，重剑横在膝盖上，嘴里还在嘟囔。
"老子再也不进这种破地方了。"
炎无咎靠在石台边上，手上那两根折断的指甲还在渗血。
他把手背在身后，不想让人看见。
守墓人站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
左肩那道被乱流打过的位置，衣料全烂了，露出底下一片青紫的淤痕。
他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敖青蹲在地上，两只手空的。
他的铃铛，掉在那片虚无里了。
苏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殿恢复了安静。
苏迹站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每个人。
"各位。"
七张脸同时看过来，表情各异。
苏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嘎嘣响了两声。
"我们该往回走了。"
敖青还蹲在那，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
苏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
少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苏迹蹲下来，从储物戒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红绳。
是之前在东域买的，本来打算万一哪天收获不菲时拿来 5d
绑储物袋用的，一直没用上。
他把红绳递过去。
"绳子先拿着，回头找块差不多的铜，再给你打一个。"
敖青接过红绳，手指在红色的丝线上摩挲了两下。
"……嗯。"
苏迹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走吧，都别杵着了，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地下大殿里的长明灯安静静烧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灰蓝。
苏迹把储物戒里的东西过了一遍，确认镇界碎片收好了，拍了拍手。
"行了，各位就此别过。"
谢无尘第一个走上前来，抱拳行了个礼，动作规矩矩。
"苏道友，后会有期。"
苏迹冲他挥了挥手，嘴角歪了歪。
"别后会了，下次见面你请客。"
谢无尘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嘴角浮出一丝淡的笑意。
"好，我请。"
宋清禾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苏玖身上顿了顿。
苏玖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两息，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宋清禾先别过了视线，跟着谢无尘转身走了。
雷猛把重剑扛上肩膀，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在苏迹肩膀上狠拍了一掌。
"苏兄弟！下回有好东西喊我一声，老子随叫随到！"
苏迹被他拍得歪了一下，龇了牙。
"行，有好东西喊你，白送没有，先说清楚。"
雷猛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转身追上谢无尘他们，脚步震得地面嗡响。
炎无咎站在石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那副纠结的表情跟便秘似的。
他也该走了，赤霄门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回去收拾。
而且堕龙仙尊灌进他体内的白光还没完全消化，得找个清净地方闭关。
"苏迹。"
"嗯？"
"下次缺东西可以来找我。"炎无咎别过脸，盯着大殿的石壁，声音闷闷的，"赤霄门能出的，一样不少。"
苏迹看着他侧脸上那道僵硬的线条，差点笑出声。
"行，记着了。"
炎无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后背绷得跟根铁棍一样。
走出去七八步又回了头，嘴巴张了张。
"……路上当心。"
说完脖子一梗，大步流星消失在大殿出口。
苏迹冲他那个背影摇了摇头，没吭声。
敖青是最后一个上前的。
少年站在苏迹跟前犹豫了好一会，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根红绳，低着头。
"苏前辈。"
"喊哥，前辈显老。"
敖青嘴唇动了动，那个"哥"字在嗓子眼转了两圈，终究没喊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鞠了一躬，整个身子折到九十度。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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