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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全是幻境


“行了,别演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像是睡醒后含糊不清的一句抱怨。

这声音来得突然。

“你是什么时候看破幻境的?”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近了些。

“别装了。”还是那种带点困意的语调,“从你踏进第一层开始,就不太对劲。”

苏迹把手从储物戒上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刚才握剑磨出来的血茧,虎口那道裂口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粗糙的。

是真的。

痛觉是真的,血是真的,掌心那团光球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

“幻境?”苏迹的声音平平的,带着点刚反应过来的茫然,“什么幻境?”

话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神往四周转了一圈。

“你一直知道这是假的?”那个声音问。

苏迹没回答。

苏迹站起来。

“回答我。”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说话。

他转过身。

多了一个人。

灰袍。

散发。

眉心一道浅纹。

三十多岁的面相,五官清瘦,颧骨高,眼眶有点深。

堕龙仙尊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柄龙骨剑——不对,是复制品,灰白色的,形制跟真的一模一样。

苏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看着这个人化成灰白的碎片,飘进了门缝里。

“你没死?”苏迹问。

堕龙仙尊没回答。

他把手里那柄复制剑往地上一扔,剑身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迹盯着他。堕龙仙尊的步伐很稳,灰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

灰尘。

平台上的灰尘。刚才他蹲下去摸石板的时候,指腹下面干干净净,连粒沙都没有。

现在有了。

“第一层。”苏迹开口。

堕龙仙尊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离苏迹不到一丈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第一层那些断剑?”他问,“它们给你指路了?”

苏迹摇头。“断剑没毛病。第二层的潮汐也没毛病,是苏玖喊的那声‘师兄’——”他顿了一下,“调子对,拖音对,但少了口气。”

“少了什么气?”

“苏玖喊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点撒娇的尾音。那种东西学不出来。”苏迹把手揣回袖子里,“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堕龙仙尊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那你为什么一路走过来?为什么不直接戳破?”

苏迹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堕龙仙尊,望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门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干涸了,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道道干裂的血痂。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苏迹说,“从界坟的考验,到战舰出征,到虚空惨败,到苏玖死在我面前,再到这扇门。”

他转回身。

“你搭了多大的台子。”

堕龙仙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灰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散在背后,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倦。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他问。

“从你说‘你为何而活’的时候。”苏迹往前走了一步,“那块石碑。五个字。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在等我表演。”

堕龙仙尊的眉头动了一下。

“真正的考验不会直接把题目摆出来。”苏迹继续说,“你会把问题藏在别的东西里,让我自己去撞。但那块石碑——它就是一道题,等着我交卷。”

他停在离堕龙仙尊两步远的地方。

“然后是幻境。第一个给我看权势,第二个给我看岁月静好。演得太糙了。NPC都不舍得做精细一点。”

堕龙仙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当时就拆穿了。”

“我没拆穿。”苏迹摇头,“我只是没入戏。拆穿是把戏台子掀了,我不掀。我继续演。演给你看。演给这整个幻境看。”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

“从界坟出来,回到帝庭山,发现帝庭山变了。松树没了,望天塔的角度变了。我当时告诉自己,是记错了。但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是幻境,还一路走过来?”

“因为幻境是真的。”苏迹说,“你搭的台子是真的,教的剑道是真的,我受的伤也是真的。那两万四千人死在我面前,苏玖站在我面前让我走——”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痛是真的。我得把这痛吃下去,才能把你藏的东西全找出来。”

堕龙仙尊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图什么?”他问。

苏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把事情想明白了之后的笑。

“我图看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手。黑炎从掌心窜出来,火苗在指尖跳了跳。

“界坟的考验,你给了我龙骨剑。战舰出征,你给了我那两万四千人的死。虚空惨败,你给了我苏玖的死。到了这扇门前,你又给了我堕龙仙尊的死。”

火苗灭了。他把手收回去。

“每一步,你都在喂我。喂我痛,喂我恨,喂我不得不往前走的劲头。”

堕龙仙尊的肩膀松了一点。

“你把我喂到这扇门前。”苏迹说,“喂到我以为自己必须开门,喂到我以为自己能拯救苍黄界。结果呢?”

他往前逼了一步。

“门后面是一片草地。一颗石头。一团光球。我拿到手了,门合上了,你散了。戏演完了。”

堕龙仙尊没动。

“你演了这么大一出戏,就为了让我相信——苍黄界能救?”苏迹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个守了几万年的好人?”

平台上安静了几息。

风吹过平台,把堕龙仙尊的袍角吹起来。灰袍的布料很旧,边缘磨得起了毛。

“你没信。”堕龙仙尊说。

“我从来没信。”苏迹说,“从第一层那些断剑开始,我就没信。但我需要你教我。需要你把那六个破绽拆给我看。需要你让我知道,我自己的剑还差多远。”

他把手搭在腰间的龙骨剑上。

“你教了。用幻境教,用痛教,用苏玖的死教。我收了。”

堕龙仙尊看着他。

“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苏迹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那门后面那颗种子呢?也是假的?”

堕龙仙尊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迹,望着那扇已经彻底沉寂的门。

“种子是真的。”他说。

苏迹的手指停住了。

“门后面那个世界给你的回应是真的。”堕龙仙尊的声音很低,“黑炎跟它同源是真的。你拿到的那团暗金色光球——是真的。”

他转过身。

“但你没走出幻境。”

苏迹站在原地。

“你还在第七层。”堕龙仙尊抬起手,指了指平台,“这里就是第七层。门在,种子在,你拿到的东西也在。唯一假的——”

他顿了一下。

“是我死了那件事。”

苏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血茧还在,虎口的裂口结了痂,粗糙的。

都是真的。

但人还在。

堕龙仙尊站在他面前,灰袍,散发,眉心那道浅纹。活着。站着。看着他。

“你没散。”苏迹说。

“我没散。”堕龙仙尊点头,“我还没到散的时候。刚才那出戏——”他摊了摊手,“是你自己演的。我只是陪你演了最后一场。”

苏迹盯着他。

“你从第一层就知道我知道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堕龙仙尊说,“看那些断剑的时候,你的眼神太冷静了。没有疑惑,没有挣扎。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苏迹没说话。

“所以我配合你。”堕龙仙尊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演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我就给你演一个守了几万年最终牺牲的牺牲者。你要痛,我就给你痛,苏玖的死,我就让她死在你面前。”

他停在苏迹面前。

“你演得很好。好到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信了。”

苏迹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我为什么不信?”他问。

堕龙仙尊等着。

“因为太顺了。”苏迹说,“从界坟到帝庭山,从造船到出征,从失败到爬起来——每一步都太顺了。顺到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

他抬起手,指了指堕龙仙尊。

“你就是那个推手。”

堕龙仙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给我设定好每一步的路。让我撞墙,让我疼,让我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选择早就在那儿摆着了。”苏迹的声音很平,“我走进来,看见门,拿到种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

堕龙仙尊没否认。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问。

苏迹看着他。

“我想知道——”苏迹说,“你演这出戏,到底图什么。”

堕龙仙尊沉默了几息。

“图让你信。”他说。

苏迹的眉头动了一下。

“信什么?”

“信门后面的东西不一定是敌人。”堕龙仙尊说,“信苍黄界还有活路。信你拿到的那团种子,真的能救命。”

他抬起手,掌心里浮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说,“你这个人——越是别人塞给你的,你越是不信。”

苏迹没接话。

“所以我得让你自己去拿。”堕龙仙尊把那点光收回掌心,“让你穿过七层乱流区,让你跟我打一场,让你看着我死在你面前,然后你亲手推开那扇门,拿到那颗种子。”

他看着苏迹。

“这样你才会信。才会把那团东西带回苍黄界。才会真的去试。”

苏迹站在原地。

风从平台边缘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门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干涸了,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道道干裂的血痂。

“你赢了。”苏迹说。

堕龙仙尊摇了摇头。

“我没赢。”他说,“我演了,你也演了。最后那颗种子是真的,门后面那个世界是真的。你拿到了你要的东西,我交代了我该交代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算平手。”

苏迹盯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苏迹说,“从界坟的考验开始,一步一步,把我引到这里。”

“是。”堕龙仙尊点头,“但你比我预想的聪明。我以为你至少要到第三层才会起疑。没想到第一层就看出来了。”

“那些断剑指路太明显了。”苏迹说,“真正考验你的人,不会让考题这么简单。”

堕龙仙尊笑了一下。弧度很小,嘴角往上走了不到半寸。

“下次我会注意。”

苏迹把手揣回袖子里。

“没有下次了。”他说,“种子我拿到了,门也开了。你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了,我该拿的东西也拿了。该散了。”

堕龙仙尊看着他。

“你这就走?”

“不然呢?”苏迹反问,“留在这陪你演下一出戏?”

堕龙仙尊没说话。

苏迹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一下一下地响,踩在干涸的黑色痕迹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苏迹。”堕龙仙尊在身后开口。

苏迹没停。

“门后面那个世界,它给你的种子——”堕龙仙尊的声音从平台中央飘过来,“带回去,放进苍黄界。黑太阳就不会再动它了。”

苏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苍黄界外面那些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区域,”堕龙仙尊继续说,“救不回来了。种子只能护住还活着的部分。”

“够了。”苏迹说。

他抬脚,踏进了暖黄色的光里。

光裹住他的瞬间,身后传来最后一句话。很轻,几乎被乱流的轰鸣声盖过去。

“替我,多看两眼。”

苏迹没回头。

暖黄色的光在他视野里炸开,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空间折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他往下跌。

往第一层的方向,往帝庭山古井的方向。

脑子里翻了几遍刚才那番话。

一个演了守了几万年的牺牲者,一个演了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最后那颗种子是真的,门后面那个世界是真的。

但他拿到的那团暗金色光球——

苏迹的手按在储物戒上。隔着金属,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东西的脉动,一下一下,跟心跳同频。

真的。都是真的。

不管过程怎么演,结果是真的。

他往下坠。耳边是乱流的轰鸣,眼前是模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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