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你知道那是个坑,还去?
守墓人靠在古井的石栏上,听苏迹说完最后一句,半天没动。
“你说他在帮你。”守墓人把这句话嚼了两遍,“什么意思?”
苏迹把手里的龙骨剑插回腰间,活动了一下手腕。
虎口的伤已经结了痂,但握剑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撕裂感。
“他故意让我看清破绽。”苏迹在井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七次交手,每次放我一马,告诉我一个我自己的漏洞。换手时右肩前探。空中出拳转腰不够。反击路径绕远。贴身不收剑。出拳时右侧暴露。硬格不推。六个点,全是实战里能要命的东西。”
守墓人盯着他看。
“他没义务教我。”苏迹抬头,“但他教了。”
守墓人沉默了阵。
“所以你信他了?”
“我信他确实想让我赢。”苏迹把储物戒里的那团世界权柄白光取出来,托在掌心,“帝想要我当投名状。堕龙想让我守门。但守门也好,开门也好——前提都是我得活着到门前,还得有能力做选择。”
白光在他掌心一跳一跳的,频率很慢。
“帝给的东西,有五成把握。”苏迹把白光收回储物戒,“堕龙给了我另外五成里最重要的部分——让我知道自己的剑还差多远。”
守墓人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
“你练了一整夜。”他看着苏迹手里那柄龙骨剑,“觉得够了?”
苏迹没接话。
守墓人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旧铁片,灰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你从第七层回来之后,一直在练单招,没有对手喂招,肌肉记忆是对了,但实战的变数——”他顿了一下,“你没试过。”
苏迹站起来。
“那正好。”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陪我打一场。”
守墓人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们实力差距有些大了,我不是你的对手。”他说,“不算公平。”
“谁跟你讲公平?”苏迹抽出龙骨剑,剑尖朝地上一点,“我尽量压制修为,单纯为了练剑。”
守墓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他把旧铁片塞回袖子里,右手虚握,掌心凝出一柄剑。
灰白色的,跟苏迹那柄龙骨剑差不多长。
“就在这?”守墓人看了看四周。
古井旁边,地方不大。
“够了。”苏迹横剑在身前,“三丈之内见胜负。”
守墓人没再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灰白剑斜垂在身侧。
苏迹也动了。
黑炎从脚底炸开,整个人往前窜。
第一步踏出去三丈,龙骨剑从右侧横扫——路径最短,直线过去,没有弧度。
守墓人的灰白剑动了。
从下往上格。
两柄剑撞在一起。
苏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的手腕没松。
剑身接触的瞬间,他往左侧推了半寸——硬格改推格,昨夜练了十二次的那个动作。
守墓人的灰白剑被弹开了半尺。
就半尺。但够了。
苏迹的第二剑紧跟上来。
龙骨剑从格挡的姿态直接转攻,剑尖刺向守墓人的咽喉——路径是直线,没有绕弯。
守墓人偏头。
剑尖擦着他的耳廓过去。
苏迹没停。
他的左脚往前踏了半步,贴身进去。
一尺以内,龙骨剑自动翻转成短截握法——剑身中段握住,露出剑柄和前三寸。
守墓人往后撤。
但苏迹的左手已经空出来了。
一拳。
带着黑炎的拳头,砸向守墓人的右侧肋骨——出拳的时候,右手短截剑护着身体外侧,没有暴露。
守墓人的灰白剑从下方切上来,格住了这一拳。
同时他的左手探出,掌根拍向苏迹的持剑手。
苏迹没躲。他的右手松了龙骨剑,任剑往下掉——左手接住下落的剑柄,从短截变回长握,一剑从下往上撩。
守墓人的手掌拍空了。
龙骨剑的剑尖已经到了他下巴前面。
守墓人往后仰。剑尖从他喉结外面划过去。
差了一寸。
苏迹收剑。
退开两步。
两个人站在原地,对视了几息。
“你学得挺快。”守墓人把灰白剑收回去,“六个点,全用上了。”
苏迹喘了口气。刚才那套连招耗了他不少力气,经脉里的黑炎都烧旺了一圈。
“但还是不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换手接剑的时候,右肩还是往前探了半寸。
守墓人那一下拍掌要是再快点,他的持剑手就废了。
“实战里变数太多。”守墓人也收了架势,“对手不会按照你的预设出招,你练的六个点能覆盖八成情况,剩下两成——靠本能。”
“本能就是破绽。”苏迹把龙骨剑插回腰间,“所以我得练到没有本能。”
守墓人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练?”
苏迹没回答。
他走到古井边,蹲下来,捧了把水往脸上泼。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明天去虚空。”他把脸上的水甩干净,“找堕龙仙尊再打一场。”
守墓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疯了?”
“可能吧。”苏迹站起来,脸上水珠还在往下淌,“但他说了,下次去把今天学的东西练熟。我练熟了,就去。”
“世界权柄的事呢?”守墓人追问,“帝说五成把握,堕龙可能帮到十成——你打算怎么让一个守了几万年的老头子帮你开门?”
苏迹擦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他说替他看看门后面是什么风景。”苏迹往院子的方向走,“这句话,我记着了。”
守墓人站在原地,看着苏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转角。
他握了握袖子里那块已经快没光的旧铁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迹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进屋,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龙骨剑抽出来,横在身前。
右肩不前探。
第一剑递出去,直线。收回来。
第二剑。格挡改推格。手腕外送半寸。
第三剑。贴身换短截。
一遍一遍。
天亮透的时候,苏迹已经练了三千多遍。
额头上全是汗,手心的血痂又裂开了。
他没停,把虎口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
中午的时候,守墓人端着一碗粥过来。
“吃饭。”
苏迹没停手。
龙骨剑从短截变回长握,一剑刺出去。
“先练完这组。”
守墓人把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没催。
苏迹又练了五十剑,才收手。
他走过去端起粥碗,仰脖灌了半碗。
粥是凉的,带着点灵草的苦味。
“帝那边有什么动静?”苏迹把剩下的半碗喝完。
守墓人在石阶上坐下。“没有。古井的封印没变,九条金链还是那样。”
“他没来找我?”
“没。”
苏迹把空碗放在地上。
帝没来找他,意思是不着急——或者说,帝觉得他现在做不了什么。
一个连虚空乱流区都穿不过去的废人,去找也是白找。
但他能穿过去。
苏迹摸了摸储物戒里那块玉简。
堕龙给的路线图还在,七层虚空乱流区的节点坐标、潮汐规律,全刻在脑子里。
上次他带着两万四千人闯,这次他一个人去。
守墓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帝说过,别带人了。”
“但上次你也是一个人——”守墓人顿了一下,“不对,上次你没说。”
苏迹看了他一眼。
守墓人把视线移开。“你的伤恢复了?”
“七成。”苏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经脉里还有点堵,但黑炎一冲就通了。“够用。”
“不够。”守墓人摇头。
苏迹没回答。
他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块拳头大的灵石。
不是好东西,杂质多,但他现在用得上。
他把灵石摆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然后,他催动黑炎。
豆粒大的火苗从丹田里窜出来,落在第一块灵石上。灵石表面的杂质被烧得噼啪响,冒了一股白烟。
“你在干嘛?”守墓人凑过来看。
“试试黑炎的新用法。”苏迹控制着火苗,让它贴着灵石表面走,“上次我硬扛潮汐,是因为黑炎只能烧,不能防。但堕龙教了我格挡——格挡的本质是改变力的方向。”
他把火苗分成两股。一股烧着灵石,另一股悬在旁边,形成一个极薄的火膜。
“如果我把黑炎铺开,形成一层膜。”苏迹把一块石头扔向火膜。
石头碰到火膜的瞬间,被推偏了方向,“不是挡住,是推开。”
守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用黑炎当盾?”
“不是盾。”苏迹收了黑炎,把那块被烧了一半的灵石捡起来,“是衣服。穿在身上,潮汐碰到的时候直接滑开。”
他把灵石扔在地上。“但消耗太大。我试了三次,黑炎的消耗是硬抗的五倍。”
守墓人沉默了阵。
“所以你需要堕龙帮你。”他开口,“不是帮你开门,是帮你扛过那七层乱流区。”
苏迹看了他一眼。
守墓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进不了第六层以后。但前五层,我可以陪你走。”
苏迹没说话。
“你一个人去,最多撑到第三层。”守墓人把旧铁片掏出来,灰光已经快灭了,“带上我,至少能到第五层。省下来的黑炎,留着对付第六层那个‘你自己’。”
苏迹盯着他。
“你上次说,靠近门会被扯进去。”
“第五层到第六层之间。”守墓人把铁片收起来,“送你到入口,我就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苏迹把龙骨剑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行。”他说。
守墓人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苏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帝庭山往常一样。
“明天。”他把龙骨剑插回腰间,“今晚再练一轮。明天一早,从古井走。”
守墓人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迹。”
“嗯。”
“这次——别死了。”
苏迹笑了一下。
“死不了。”他看着守墓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还欠着很多人一条命。得活着还。”
院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苏迹走到空地中央,把龙骨剑拔出来。
右肩不前探。
第一剑递出去。
苏迹练到丑时末,才收剑。
手心里多了三道新的血口,把龙骨剑的剑柄染得滑腻。他坐在空地边缘,仰头靠在院墙上。
月亮没出来,头顶就是一片死黑的天。
他把刚才三百多剑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右肩那个毛病,改了六成。硬格改推格,能用,但快的时候手腕还会反应迟半拍。贴身换短截——这个熟了。
还差一口气。
就差那一口。
他闭上眼。意识往下沉,不是睡,是让身体歇。丑时到卯时,就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要上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守墓人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烤熟的灵薯。
"吃。"
苏迹接过来,咬了一口。灵薯有点焦,糊了皮,但热乎。他三口下去吃完第一个,开始啃第二个。
守墓人扫了眼地上那条被血染红的剑迹。什么都没说,往院门外走了两步。
"走了?"苏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时间差不多了。"守墓人头也没回,"第一层的潮汐半天换一次,现在进去刚好能赶上空窗。过了这个点,要等六个时辰。"
苏迹把储物戒里的东西过了一遍——龙骨剑、世界权柄的白光、堕龙的玉简。
齐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帝庭山高处走。守墓人走在前面,袖子里那块旧铁片的灰光还是很暗,不过已经比昨天略强了一点,大概感知到了他们要出发的意图。
古井旁边,九条金链安静地垂着。苏迹上一次从这里进去,带着两万四千人——这一次,就两个人。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井底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井边多了个人。
白袍,木簪束发,手里端着一只茶盏,站得笔直。
帝。
苏迹没动,只是眼神扫了一圈,确认了这不是什么幻象。守墓人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手往袖子里压了压。
帝端着茶看了他们一眼,把茶盏在井栏上放下。
"去?"
"去。"苏迹走到井边,跟帝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你来堵我?"
"来问你。"帝没动,"你去了第七层。"
苏迹没否认。
"我感知得到。"帝的语气很平,"你遇见了堕龙。"
苏迹把手搭在井栏上,手指在石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等帝继续。
帝没有立刻开口。他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喝了口茶,喝完放回原处。动作慢悠悠的,像个没心没肺的闲汉。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把门后面的风景替他看看。"苏迹直接道,"还说你想让我当投名状。开门,苍黄界一天没。换你一条往上走的路。"
帝的表情没变化。
"他说全了。"帝点了点头,"那你现在……"
"还打算去。"
帝把手放在井栏上,两人的手差了半尺。"你知道那是个坑,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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