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重来
苏迹醒过来的时候,肩膀底下垫的那块石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花了三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山谷。战舰残骸旁边。苍黄界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
腰酸背痛。
脖子僵得跟根棍子一样,歪了一下,骨头嘎嘣响了两声。
比昨晚好了点。
膝盖还软,但至少不抖了。
腿迈出去的时候有个卡顿,灵力在拐弯的地方堵着什么东西,走几步才顺过来。
他朝战舰残骸走过去。
早起的人不少。
秦无锋已经在清点人数了,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划拉,每划一道就对应一个编制番号。
赵登天还在那块大石头上躺着,鼾声跟拉风箱似的。
沈白窝在一个勉强没塌的舱室里,脸上糊着黑灰,两只手在一堆碎零件里翻来翻去。
他身边蹲着三个幸存的阵法师,一个个灰头土脸。
苏迹敲了敲舱壁。
沈白头也没抬:"别催,我在看——"
"不催。问你个事。"
沈白回头,看见是苏迹,手里的零件差点掉了。
"会长,你怎么起来了?你那身子——"
"龙骨还在吗?"
沈白愣了一拍,反应过来,爬起来带苏迹往舰体深处走。
两个人穿过三道坍塌的舱门,踩着一地碎片,绕了好几个弯。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金属焦味越重。
最深处的龙骨舱。
虚空神铁打造的主龙骨还在。
三根主梁一根没断,表面有些变形和擦痕,整体结构完好。辅龙骨碎了两根,剩下的歪歪斜斜搭在架子上。
"主龙骨没事。"沈白摸了摸其中一根梁的表面,语速快了一截,"辅龙骨碎了两根,但可以拆别的位置的材料来补。最要命的是阵纹——甲板上的九万九千道防御阵纹,碎了八成多。"
"能修?"
沈白搓了搓手。
"能。但需要大量的阵基材料——灵银、龙筋草、还有画阵用的精血。我手底下就剩三个阵法师了,就算不睡觉不吃饭,修完至少要半年。"
苏迹绕着龙骨走了一圈,手掌贴在金属上慢慢滑过去。
冰的。但有温度传过来——动力核心还在散热。
"莲子呢?"
"在。过载之后自动进了休眠保护,核心结构没伤到。充能需要时间,但它本身是好的。"
苏迹收回手。
骨架在,心脏在,壳碎了。
"半年太久。缩到三个月。"
沈白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苏迹打交道久了,这种时候说"做不到"没用。
出了舱。
山谷里的天彻底亮了。
几百名轻伤的修士自发组织起来,在残骸周围清理碎片。有人从坍塌的物资舱里扒拉出几箱没碎的灵石,低声报给旁边的人。没人欢呼。安安静静地搬运,码放,归类。
苏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招手把秦无锋叫过来。
"报数。"
秦无锋把地上划的那堆道道整理了一下:
"还能战的,六千出头。轻伤能恢复的,大概一万二。重伤动不了的,五千多。"
"阵法师?"
"活着的七个,能干活的三个。"
"炼器师呢?"
"十二个。段老头子断了三根手指,但他说照样能锤。"
苏迹听完,沉了几息。
"妖皇和魔尊那边呢?"
秦无锋压低了声音。
"没什么异动。就是……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不管什么场合,这两位总要出来撑两句。这回都缩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闷着。"
苏迹靠在石头上。
"正常。被那东西拍了一下,谁都得缓缓。"
秦无锋还想说什么,苏迹抬了下手。
"先不管他们。让所有人吃上东西、处理好伤,其他的回头再说。"
他站起来,朝战舰残骸最高的一截断面上走。踩着扭曲的金属板站定。风很大,吹得身上那几块破布猎猎作响。
他往下看。
山谷里,人在动。
有人在搬碎石,有人在扶伤员,有人从倒塌的舱室里往外拖东西。
动作很慢。因为所有人都带着伤。
但在动。
他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骨头嘎吱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沈白。"
"在!"
"过来,我跟你说个东西。"
沈白小跑着凑过来,怀里抱着一堆碎零件。
苏迹蹲在地上,拿了根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防御阵纹不用修回原来的九万九千道。"
沈白瞪大了眼。
"削到三万道。剩下的阵基能量,全部转入攻击系统。"
沈白嘴巴张了张。
苏迹在圈里又画了几条线。
"上次我们带了一面铁墙过去,防了个寂寞。那东西一巴掌下来,多厚的壳子都是纸。既然防不住,就不防了。把所有省下来的东西,砸进主炮和辅炮里。"
他抬头看着沈白。
"下次出去,这艘船不是盾。"
"是剑。"
沈白蹲下来,盯着地上那幅粗陋的图看了好几息,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道弧线,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理论上可以……三万道防御勉强够维持舰体基本完整。多出来的阵基能量如果全部灌入主炮,充能时间能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他越算越快。
"但有个问题——主炮炮管上次就裂了,承受不了更高的能量密度。要么换新的,要么——"
"要么什么?"
沈白抬起头来。
"用龙骨直接当炮管。"
苏迹没吭声,等他继续。
"虚空神铁的龙骨,是这艘船上最硬的东西。拆一根辅龙骨出来改装成炮管,能量密度的瓶颈就不存在了。但那样的话,舰体少一根梁,强度至少降两成。"
"干了。"
沈白的嘴又张开了。
苏迹已经站起来了,把木棍扔在地上。
"拆辅龙骨,改主炮。三个月。"
他转身走了。
沈白蹲在原地,抱着碎零件发了好几息的呆。
苏玖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
"沈白哥,你脸色不太好。"
沈白一把抓起地上那堆碎零件,"叫段老头!还有那三个阵法师!都过来!"他边跑边喊,声音都劈了。
苏迹走到营地边缘。
守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三丈外。
还是老样子,袖手,沉默。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直在。"
苏迹看了他一眼。
守墓人的袖口那道撕裂的口子还没缝。手指上的血壳干了,嵌在指缝里。
"有没有兴趣替我跑一趟?"
守墓人偏了偏头。
苏迹伸手指向天空——不是随便指的,朝着东偏北三十度左右。
"堕龙仙尊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方向有一片被吞噬过的世界废墟。上古战场遗留,传送阵残件,搞不好还有没被消化干净的界基碎片。"
守墓人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们修船的材料不够。苍黄界各家的仓库上次已经掏空了,短时间内没法再凑。但那些废墟里的东西,没人要,也没人敢去捡。"
苏迹把声音放低了半截。
"你进了虚空乱流区应该能感应方位。"
守墓人接过苏迹递来的碎玉简,神识扫了一遍。
没说行不行。
"去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别超一个月。超了我就安排人去给你收尸。"
守墓人袖口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小,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转身就走了。
风把他灰色的袍角吹起来,几步之后整个人就融进了山脊的轮廓里。
苏玖从后面小跑过来。
"师兄,守墓人走了?"
"出趟远门。"
"一个人?"
"他习惯。"
苏玖嘟了嘟嘴,没再追问。
她在苏迹旁边蹲下来,把小本本翻开,铜针在纸上戳了几个点。
"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材料储备,三个月修好船,缺口还是不小。"
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数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旁边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苏迹扫了一遍。
"附近灵矿能填一部分,守墓人那边再补一部分。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
苏玖等着。
苏迹没往下说,转头看了看远处山顶上盘坐的妖皇,又扫了一眼歪脖子树下裹着斗篷的魔尊。
两位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存在,此刻一个闭目调息,一个缩在树荫里养伤。
比起上次三界会盟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现在安静得过分。
苏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上去一趟。"
"去找妖皇?"苏玖抬头。
苏迹已经朝山顶走了。
山路不算陡。
妖皇还是那个姿势。
盘腿,闭着眼,断了的两根手指上结着薄薄的金色血壳与缠绕在他手指上的力量相对抗,一旦蚕食掉这股力量就能完成断肢重生。
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站了几个妖族的小头目,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苏迹走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小头目退开了。
妖皇睁开眼。铜铃大的眸子里,锐气比往常淡了不少。
"苏会长。"
"手怎么样?"
"长回来也就三五天的事。"妖皇活动了一下残指的断面,语气平得像说别人的手。
苏迹在他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下。
两人相距不到两丈。
山顶风大,吹得苏迹身上那几块破布啪啪响。
"上一仗,北荒折了多少人?"苏迹没兜圈子。
妖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万力士出去,回来八千四百。"
数字很干。
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苏迹点了下头,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安静了一阵。
妖皇先开了口。
"你还想打。"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苏迹拿了根草茎叼在嘴里。
"不打的话,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
妖皇盯着远处的山脊。
"上次那一仗,我在虚空里被虫群围了整整一刻钟。"他第一次提起前线的事,嗓音沉得很,"我化了本体,用了压箱底的血脉神通,把周围三十里的虫子清了一遍。然后下一波就填满了。跟没杀过一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手指。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我活了一万两千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弱过。站在北荒最高的雪峰上,妖族千万子民在脚下,天地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打不过的。"
他抬起头。
"那天我才知道,打不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苏迹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转了转。
"然后呢?"
"然后我被你那一炮的余波甩回了战舰里,当时我以为你死了。"
妖皇看着苏迹。
"你没死。"
苏迹把草茎扔了。
"你要是来跟我说你怕了、不想打了,我不拦你。带着你的八千人,回北荒去。找个深山老林躲着,说不定还能多活一阵子。"
妖皇的眉毛拧了一下。
苏迹继续。
"但我跟你说实话——躲不了多久。那东西在吞苍黄界,你回去躲着,三年五年十年,地皮都没了,你躲哪去?"
风在山顶上呜呜吹着。
妖皇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什么?"
不是"你想要什么"。是"你需要什么"。
这两个字的差别很大。
苏迹把储物戒里的东西过了一遍。
"船要重新改。防御削减,主攻强化。材料上有缺口。你那八千力士里,有多少人手上有闲置的法器?"
"法器?"
"弱的、旧的、用不上的。甲片、残剑、碎掉的法宝——什么都行。虚空神铁能跟大部分灵金兼容,沈白那边会重新熔炼。"
妖皇想了想。
"力士们的甲胄,每一副都是妖骨锻的。碎了的那些,残片还在尸体上。"
苏迹等着。
妖皇的声音低了半截。
"我会让人去收殓战死的族人。铠甲碎片、法器残骸,全部整理出来。"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们的骨头留在了虚空里。但他们穿过的甲还在。让那些东西再上一次战场,也算——"
话停在这里,没往下说。
苏迹站起来。
"够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妖皇在后面喊了一句。
"苏迹。"
苏迹回头。
妖皇依旧盘腿坐着。断指朝上,金色血壳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下一次,我打前锋。"
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什么慷慨激昂。
苏迹看了他两息。
"行。"
下了山,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魔尊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
"听见了。"
苏迹没停步。
"那我省得再说一遍。"
魔尊从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托着一颗幽蓝色的莲子,指甲盖大小,冰凉的光在表面流转。
"备用的。上船之前我多留了一颗,缝在内衫里。"
苏迹折回来接过去。
莲子入手极冰,掌心瞬间被冻出一层白霜。
"你趁早拿走,免得我心疼。"魔尊把手缩回斗篷里,又补了一句,"魔门那些阵法师,死了一半。剩下活着的那些,伤好之后可以编入沈白的队伍。精血画阵的活,魔门弟子干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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