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金雁贺喜、香坛告祖
————金雁峰上
康家主康昌懿正在筹备礼单，虽然萧婉儿身份略显尴尬，但他们一众晚辈却不敢置喙半句。
且这新晋真君也未必就看得上重明康家的礼，不过勿论怎么样，康家兄弟总要表一份心意的。
往后好些年，重明康家或也遇不上这等好事，故而外头担著重要差遣的好些中坚子弟亦都回来了。
毕竟这番回来，说不得就能得到面见真君的机会。
早些年，这可是连太一观主清虚真人这等经年元婴，亦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平日间，二家主康昌晞与其长媳蓝知禾，因了晋阶不久，是以一般都在闭关修行。
但如今才一闻得讯息，也要出来细细打听一番。
特别是蓝知禾，这天灵根坤道虽说要比康昌晞晚结婴几年，但修为却已经反超一筹。
这境况，却令得向来最好脸面的康大掌门嫡子有些挂不住脸。
可康昌晞又哪里晓得这蓝知禾已被妖国洞主巴青鸠占鹊巢了？后者又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才能借此灵身冀望突破元婴之境。
遂康昌晞只好时不时寻儿子康荣晟晦气，怨后者修为精进太慢，当不得这嫡脉器重、宗族厚养。
康荣晟满腹心事，却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与自家老子言语，只得在心头叫苦不迭。
好在如今他对于蓝知禾已经少了许多畏惧，特别是萧婉儿这位长辈晋为真君过后，蓝知禾这慕道心重的性子，该是会更加珍惜康家妇这重身份。
加之二人的几个儿女也已渐渐长成了，人都说蛇蝎心肠，其实依著康荣晟看来，蓝知禾对于这几个儿女照旧爱护，日子一长，总能结些羁绊。
康昌懿正拉著三堂主事一道议事时候，裴家主裴无难也过来了。
他如今金丹中期修为，还担著山南道北处置使的差遣，与担任山南道南处置使的陈江堂家主康荣明份量相当。
遂现下裴无难于重明宗外各家门户那里，也算得有身份的人物了。便是面对著寻常真人，也不用太过卑躬屈膝。
是以闻得阳明山又生喜事，张、何、裴、袁、蒋、周、韩、段、靳、袁、明、戚、江、阳这同在悦见山修行的一十三姓一十四家元从，便就公推他携著礼单过来相商。
裴无难母裴香草，乃是重明宗已故传功长老裴奕孙女。
是以论及辈分，确是康家兄弟的孙辈，比康荣晟、康荣朗还要小上一辈。
裴无难入得金雁峰后一一上前见礼，即便面对康昌衡这才止筑基期的五叔祖，亦是一丝不苟。
修行界事情哪有定数，说不得再过几代，裴家之人再行登门，面对康家的满堂高修时候，便只有口称前辈了。
天晓得往后两家这谱序还能论清多久，裴无难可不敢不做珍惜。
不过虽是如此想，但眼下裴家可算得前所未有的风光。
毕竟莫看裴家如今在重明宗内没得显要人物，但整个镇元大殿里头可都是他裴家人脉。
是以如今悦见山上，除却康家之外，便要属裴家实力最强，宗族子弟遍及七道之地各路州县，依著重明宗这株大树不晓得有多么快活。
且想来过不多久，便会有一部裴家子弟在重明宗内长起来了，直待这根基一稳，便就能与重明宗一道风光许久。
只是这日子好过之后，却难免不出来一批欺男霸女的无用膏粱危害地方。
好在派驻各县的刑堂弟子虽管束不住，但重明宗刑堂长老尤诚安却是个铁面无私的。
近几年，坐监、杀头的裴家子弟怕有将近百人。
对此裴无难倒是无甚怨言，毕竟这尤诚安又不光对他裴家子弟体面无私。据闻前岁连康家人作奸犯科，都遭收了性命。
其中甚至还有小环堂的贵胄，血脉能直接追溯到康大掌门身上，直引得向来端庄的费晚晴都坐不住、亲自过问。
认真论了一番过后，才晓得尤诚安照章行事、并无错处。
真若要说他身上有哪里不对，却就是其未免太过死板、却不晓得变通之理了。
认真而言，从前其太师祖蒋青执掌刑堂时候也是如此。
不过蒋三爷威望甚著，如何行事，重明宗域内哪里会有人敢置喙半句？！
然尤诚安到底只是一小字辈，如此行事，却惹恼了不少资深弟子。
然裴无难却算另类，饶是丧命在尤诚安手下的裴家子弟之中有一人都算得他的从子。于一金丹上修而言，可算得十分亲近了。
毕竟裴无难十子之中独有一人身具灵根，还只是一四灵根，将来未必能接他位置。
可即便经历此事过后，裴无难与尤诚安关系照旧很好，却见得其也是个明事理的，将来重明裴家也有兴盛之望。
而「要与裴家人亲近」，乃是康大宝自小便与诸子耳提面命过的，是以康昌懿等人与裴无难关系本就极好。
见得他来，康家人却没得什么冷落对待的道理。
庖师宰牛、侍婢斟酒，直教得金雁峰更加热闹了几分。
裴无难交了礼单，康昌懿故作认真看过一阵，言了几个好字，又认真点了几处可以改良之处。前者再认真谢过，言明会认真整改，此事便算圆满。
毕竟任谁都晓得，便算悦见山各家将家底掏空凑出来一份礼单，然放到萧婉儿面前时候，却还是难逃脱得「寒酸」二字。
是以只消稍稍认真、走个过场便是。
要萧婉儿晓得他们送过礼这回事、却要比送什么更为重要。
不过晓得这道理的当然不止裴无难这些康大宝的亲近晚辈，酒过三巡，他便就轻叩桌案、朗声言道：
「好教诸位叔祖晓得，闻得阳明山上喜事，不光我元从各家喜不自胜，辖内好些宗门、世家也多有愿表孝心的。就是不知道萧前辈那里...」
他方才开口，殿中的康家人便就会意。
毕竟这送礼也是要有门路的，萧婉儿不同于青菡院中那几位，只靠著康家、重明宗交情，这七道百二十州中的好些人家可攀附不上。
修仙修到这份上，却已经没得了翛然自由，怨不得好些散修常常自诩是高洁之士。
如今看来，却也不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却有道理。
不过如今世道，日子最难过的也是这些散修，堂中众修便算摆脱不得手中这些俗气事情，却没得羡慕道理。
裴无难之妻是黄陂道永和州红云山大长老焦则上修的嫡长女。
焦则上修自不成器，二百岁结丹，至五百岁时才靠著裴无难这女婿沾光，晋为金丹中期，过后自无奇迹可言，陨落多年了。
是以当初康大掌门定下来这桩婚事，本意是想著要裴无难将来好吃红云山的绝户的，却有些包藏祸心的意思。
不想红云山这些年也不晓得哪里来的气运，从前那些老修铁树开花一般、竟是连出二位真人，隐隐成了重明宗域内各家翘楚。
然而即便如此，红云山众修却也照旧看重与裴无难的这重关系。
是以裴无难此番言语，大半是受了红云山的请托，不然他未必敢做行冒进之举。
果然，康昌懿才闻得此事，便就捋须长考一阵，良久过后方才开腔：
「真君是一慈悲性子，毕竟税课加收一事才过不久，恐未必会乐见辖内各家再做破费。不若待得问过家父过后，再做计较。」
裴无难话已带到，便算尽心，自不会再做争执，只又与康昌懿呈报了一番元从各家近况。
宴席过后，裴无难便就应康昌懿所言在金雁峰小住一阵，也好静待讯息。
至于康昌懿，还要携著才备好的礼单，先往青菡院外候著，看看能不能得萧婉儿召见。
毕竟他老子是个甩手掌柜少有管事时候，未必都能想到这处关节，但康昌懿这康家主却不能不竭力将这关系处好。
「这辈子倒未想过，居然会有个化神真君做便宜娘亲。」
————青菡院
杜青医看著一旁的清妙真人与端坐圆桌上的费晚晴、萧婉儿依次奉茶，眸中神情怎一个复杂了得。
不过她却也没得置气本事，复又跟著端上去茶果点心，却看不得半点儿真人体面，纯是一娇俏侍妾罢了。
萧婉儿对于院中三女神情看得清楚。
如今看来，费晚晴这做正妻的底子不错，康大掌门哪怕只看著亡妻与费家的面子上，也定不会少了资粮。
半甲子内，此女晋为金丹巅峰当无问题，算起来留给她冲击元婴的时间怕足有二百四十年，足算宽裕。
而杜青医么，其实怕连她自己都未窥破，哪怕到了现下这等时候，其实归根结底也是不愿意担这以色娱人的身份的。
看起来每岁是多了不少资粮到手，重明宗的经书典籍也尽都保留。
但资粮一道，其实兹要好生将她那些自宁宗弟子理顺，那么有了恁般多弟子竭力供养，这坤道的每岁所得或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经书典籍，只看杜青医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怕也难分出心思认真研读进去。日子久了，说不得就要滋养心魔。
莫以为走火入魔是什么寻常事情，于大卫仙朝还算太平的时候，因走火入魔而死的元婴真人数量可不比斗法身殁的差上多少。
然萧婉儿对这坤道观感没得多好，却没得提醒心思。
其实较比上述这二女，反是这被强塞进康大宝院中的清妙真人，更得这俏掌门看重。
之所以这么说，自有缘由。
一则清妙真人人淡如菊，恪守本分，没得逾矩之举。拎得清的清冷美人，自然讨喜。
二则清妙真人大宗出身，现今年才五百余岁。于萧婉儿目光看来，杜青医虽与前者年纪相仿，但勿论道理、本事，都要差之许多。
是以如无意外，清妙真人在这元婴一境自还大有前途。
三则清妙真人承系有太一观观众冀望，如今重明宗内还存有自守玉真人以降的太一观众万余人。
康大掌门对这部修士并未苛待，他们如今虽然仍远远比不得当年在慧真峰时候的日子，但却也已经能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当然了，这部弟子对于清妙真人于青菡院中地位也十分关切、多少也存著一些摆脱罪身的心思。
萧婉儿自晓得康大宝一直存有将这些势力完全消化于重明宗域内的意思，仅以此而言，这清妙真人便值得她高看一眼。
遑论太一观道脉遍及大卫，便算如今已经衰颓许多，但万余年积累，总不是重明宗这乍起门户能比。
念得此处，萧婉儿也生感慨。
直感慨自家那冤家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地位过后，家事便已经不能简单当做家事来定了。
惜得是萧婉儿自诩是做不得这贤内助的，不过若是费疏荷尚在，倒是可以为康大掌门分忧些许。
她倏然想起来了那枚延寿丹，跟著又往唯一能与她同桌落座的费晚晴身上看去，心头暗道：「也不晓得此女能学得了她从姐的多少本事？！」
较比老神在在的萧婉儿，费晚晴坐在这位真君身侧，却要多了许多忐忑。
她犹疑了许久过后，方才正色念道：「前...萧家姐姐晋为真君，不晓得可要在阳明山操办一阵？若要操办，晚晴便带著青菡院中一干姐妹帮忙操持。」
萧婉儿心头轻叹一声，晓得怕是再难见得青菡院中再出来一个能如费疏荷般不卑不亢的。
只是这也怨不得费晚晴，毕竟以金丹见化神，这坤道能吐出些囫囵话都已算不错了。
这俏掌门顿觉无趣，随口言道：「不急，待我与大宝商量一阵。」
费晚晴面上表情难说是不是失望，不过遭了拒绝过后，却还未有慌了神，当下又问：
「金雁峰上的小字辈们闻得喜讯，皆要来青菡院中为萧家姐姐道贺。妹妹这脑袋是个糊涂的，也不会理这些事情，却想不清楚这会不会扰了姐姐清净？」
听得此言，萧婉儿这才暗自点头，心道这才是当家主母该说的言语。
跟著她嘴角轻翘，展颜一笑，连一旁化作个豆蔻女童的婉儿都因这眼前美景微微一怔。
费晚晴登时生出来自惭形秽之感，不过却不敢显露人前，只觉在这俏掌门身前连腰背挺直都已十分吃力。
「那便劳烦妹妹定个时候，也让姐姐我见见家中儿郎。」
萧婉儿话音落地，才算让费晚晴去了忐忑。
毕竟若是前者婉拒此事，那便意味著她与康大宝的关系只限于两人之间。往后勿论重明宗还是重明康家，亦都与她这合欢宗掌门毫无关碍。
本来这等想法却也无可厚非，一如杜青医，便就巴不得如此，也免了还要在费晚晴这么一金丹上修面前卑躬屈膝。
但若是萧婉儿能在晋为真君过后，仍愿意为康家子孙费些心思，那么多少也可以被重明康家以为屏障，自是件天大的好事。
三女拜见到此为止，萧婉儿本想将清妙真人留下来好生告诫一番，不过转念一想，康大掌门调教手段本就不差，自己这般行事说不得还要弄巧成拙，遂便作罢。
又过了一阵之后，早早领著洛云娆一道赶来阳明山的绛雪真人，才总算见得了自己的真君徒弟。
说来古怪，萧婉儿与其师父关系本来不甚亲近，然看著绛雪真人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温软神情，心头却也莫名多出来了些滋味儿。
只是她自小习《云溪凝欢证真经》，与周遭同门格格不入，早已养成了一副素淡性情，便就只一板一眼起身行礼、高声拜道：
「徒儿萧婉儿，叩谢师父。」
绛雪真人坦然受礼，目中欣慰缓缓流出，跟著便道：
「师姐，咱们合欢宗也出真君了！」
洛云娆此时言得情真意切，去了平日间那烟视媚行的做派，却显得她还有些清丽动人。
「嗯，待徒弟跟大宝言语一声，便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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