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霜鬓任忧后人事 合欢掌门仙驾来
这一日,焚桃使连雪浦,照旧在与绛雪真人的贴身扈从池师兄搭话闲谈。
要说这连雪浦,如今已是实打实老了,鬓角发间早已霜色渐生,虽有灵丹妙药好生养护著,可岁月不饶人,老了便是老了,半点掺不得假。要晓得,似连雪浦这般年逾二百五十岁的假丹丹主,便是显出几分老态,本也是天经地义、应当应分的。若是寻常干修,纵是鬓染霜华,也未必会放在心上,横竖修行之人,本就不重皮囊俗态。更莫说便算颜色稍减,那「美姿容」的名头,却仍难从连雪浦的身上摘了下去。
这却是某个名头颇盛的大掌门再是如何羡慕、却也羡慕不来的。
可偏生,连雪浦不是寻常干修,他是合欢宗绛雪真人跟前伺候的焚桃使。
在这合欢宗里,伺候真人的近侍,最忌「年老色衰」四字,这四字一旦沾身,那便是天大的过失。仔细算来,这些年连雪浦能得绛雪真人召见的次数,竟还不足一掌之数,即便侥幸召见,也未必能得真人贴身抚慰片刻。这事儿在合欢宗的近侍里头,却也不算稀奇。
莫说他一个假丹丹主充任的焚桃使,便是那些金丹上修才补上的春风使,这些年在绛雪真人跟前,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能算长久的。说句实在话,似连雪浦这般卑贱出身,从前竞能得绛雪真人那般另眼相看、卷顾恩泽,才是桩鲜见稀奇的事情!想当年,绛雪真人还曾暗自忧心,怕连雪浦身在曹营心在汉,被重明宗那破落户里头的寒酸后人勾了去,断了她的念想。可到了如今,连雪浦还能得绛雪真人零星召见,反还全赖他那些后人们争气。
皆因重明宗一众后人尽都出彩,且还不改对连雪浦这做人面首的师叔敬重。这才反哺到了他身上,才让绛雪真人仍记挂著些许旧情,让连雪浦在这冰冷热烈的合欢宗内留得些体面。
好在连雪浦这些年却也不怎么在乎这重焚桃使的身份,当年如不是真就孤身在外、走投无路,他或也不会来应这死后进不得宗祠的差遣。是以虽然绛雪真人对他少了许多恩宠,连雪浦反还更觉自在,成天便想著怎么靠著这近二百年间在合欢宗内经营的人脉、多为重明宗内的后人们寻些惠而不费的便宜。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一生,还是愧对重明宗祖师堂中的那六尊金像。
哪怕明晓得而今重明宗自康大宝以降的徒子徒孙们尽都争气,他费尽心力寄回去的那些好处或也只能算得锦上添花,连雪浦也仍不辞辛苦、甘之若饴。池家是绛雪真人累世的忠仆,是以便算眼前这池师兄早年间因著外道功法走火入魔,较之连雪浦还要年长一截、却还只是总角稚童之相,可绛雪真人却仍不减信重。
不过同为假丹的池师兄却也没剩得几年寿数了,这位置亦要寻一可靠的池家后人过来接班、以守住家族富贵。过不得几年,他亦要亲眼见证这新人换旧人的情景。
二人交情本就颇好,现下又是同病相怜之境,连雪浦与这池师兄的来往却就愈发勤了。
「听得师弟下月又要回阳明山一趟?」池师兄好奇问道。
「确实如此,师弟有一已故师侄的后人大婚,他家长辈不多,师弟现下正好又是一闲人,总要去凑个人场、添分热闹。」连雪浦言语间将请京递予了池师兄观看,后者扫过一眼,见得不过其家世最重的一方,不过是黄陂道红云山那二长老焦则上修,便连连雪浦那后人是谁都无再看兴趣。
池师兄又笑过一阵,虽是童子面容、语气却是殊为苍老:「嗯,下月师弟有暇,去便去吧。只是去过之后,却最好莫要出远门了。」「哦,师兄何出此言?!」连雪浦本打算在裴无难大婚之日过后便去他自己的青霞山休憩一阵。毕竟左右他而今在合欢宗内一无份量、二无体面,还不如回到自己地盘自在一番。可听得池师兄说得颇为郑重,却就登时消了这个打算。「未想得连师弟竟连这等大事都未收到风声了」
池师兄在心头感慨一声,也就是连雪浦在左近还有一批后人能得投靠,不然只以其从前遭了那般多位春风使嫉恨来看,可未必能有个好下场。毕竟绛雪真人身份又是如何尊贵,怎可能为一旧人费心太多。
池师兄倒是不卖关子,径直言道:「掌门要来山北了。」
「掌门要来了?!」
连雪浦面上登时生出来几分惊色,毕竞绛雪真人虽是合欢宗今代掌门萧婉儿的师父不假,然后者现今却已是后浪超前浪。萧婉儿不单早在百年前,便就是元娶中期真人,更习得云溪凝欢证真经这门合欢宗数代无人能习的宇阶极品功法。也就是还未寻得适宜炉鼎,云溪凝欢证真经迟迟未有大成,否则其该是早就不输于诸位后期大真人、于大卫天下有数的人物了。不过连雪浦之所以心惊,自还是因了当年曾听得的那点儿风声。
池师兄与其关系勉强能算莫逆,自是晓得连雪浦心忧何事,倒未说破,只又提点一句:「闻得兰心上修前番才遭了主上训斥,先都已有些时日未有出门。」连雪浦将这话咂摸一阵,正觉忧心更重,孰料池师兄过后又言了一句宽慰之语。
「还有,为兄虽然不敢断定,但只从主上那里得来的只言片语大胆推得,此番掌门亲至我三汀州分坛,首要要务却还是要与主上商议那外海纠魔一事。」「纠魔?师兄的意思是,真人与掌门或也要出海纠魔?!」
连雪浦听得此言语气更惊,毕竞若依著合欢宗从前处事习惯来推,现下能在灭卫、保匡两派中间显露态度都算难得十分了。至于那些所谓魔劫、妖灾.
兹要是合欢宗外萦绕诸峰的粉瘴不破,那合欢宗的真人们便大略都没得插手意思。
合欢宗于此方天地的根本一不是为了闻达于世、二不是为了唯我独尊,其实认真说来,却与个哨站没甚两样,真不用太过操心这些恩怨情仇。「昔年掌门晋为真人之时,今上便就遣过心腹来宗门问过主上,声称若是掌门甘愿,便愿以皇后尊位相待。当其时掌门与主上未有犹疑太久,便就婉言谢绝。自此也算将匡家嫡脉得罪狠了,如不是因此,便算匡琉亭再是如何惊艳,主上却也不会委屈到为其入局护道。」池师兄所言这旧事连雪浦却也晓得,不单他二人晓得,这事情在外间也难称隐秘,堪称大卫皇权威望大跌的又一明证。也因于此,匡琉亭这位秦国公便算一路以来得了合欢宗不少助力,却也一直难说有与合欢宗如何亲近。只是连雪浦却不晓得面前这池师兄缘何又提起来了这桩旧事,正待发问,却又听得后者开腔:「我合欢宗不是寻常门户,这事情连师弟当也是晓得的。」池师兄见得连雪浦颔首过后,这才又出声言道:「但这番下令的不是玄弯宫中那位只有大义、却无本事的今上。澜梦宫主亲发诏令,便连太一观、玉昆韩家、辽原妫家这等门户亦不敢轻慢半点。咱们合欢宗便算有所恃,亦也不该去触他的眉头。若不然.」池师兄言道最后,却还是没将匡掣霄声称若是让那老魔走脱了,便就要亲提道兵,将大卫廿七道诸家元婴宗门挨个屠了干净的恫吓之言说了出来。可即便若此,连雪浦却也晓得其中利害了。
本来如是此番萧婉儿是为了与绛雪真人商议那出海之事,他或还能放下心来。
然连雪浦旋即又想道,若依著前番重明宗来得符信所言,康大宝与蒋青二人,现下似是就在外海与那黑履道人混迹一处。如若这般,那即便是合欢宗二位真人出海,康大掌门却也就未必能得周全。
池师兄看得出面前老友的焦急之色,可他今日言语得已经够多了,认真来讲,或都已经坏了做近侍的规矩、到的了打死勿论的地步。不过念得二人过往交情,池师兄最后还是不禁又提点一句:
「值此时候,师弟或要思忖清楚。有些时候,非是不做、实是不能做。便是做了、却也未必能比不做好上许多。」「师弟多谢池师兄告诫,大恩不言谢,将来定有厚报。」
连雪浦哪里不晓得今日池师兄所言尽是发自真心,当即又恭声谢过,后者那稚嫩面庞上反生出来一副满不在乎之相,看起来违和十分:「哪里的话,为兄却都已经是没得几天寿数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喝茶、喝茶。」连雪浦忙不迭起身奉茶、以示感谢。
池师兄确是爱茶之人,浅啜品味时候,牛眼大的茶盏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倒是显得有些滑稽。怎料他才放下茶盏,便连脸上的热汽都未散去,便就听得山门外头似有仙乐响起。
一阵清越空灵的玉磬声倏然而至,混著淡淡的灵力嗡鸣,似是从云端太虚漫落下来,只顷刻间便盖过了三汀州分坛内所有的声息。池师兄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那副总角稚童的面庞上,竟显出几分凝重,他猛地起身,袖摆扫过案几,茶盏轻颤却未倾翻,急声道:「连师弟,似是掌门亲至了,走走,你我需得速去相迎才是」
连雪浦亦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忙随池师兄快步出了偏堂。
二人身份平常还能称得尊贵,但在此时候,却是拿不上面,只得混在一众焚桃使、春风使之中,垂首隐于人群后排。只见远处云端,一道素衣身影踏莲而来,身姿丰腴窈窕,自带天生媚骨,衣袂翩跹如流云,周身萦绕著淡淡的粉白灵光。那灵光中隐有花瓣虚影流转,待得近了灵光敛去,便见来人媚态天成却无半分俗艳,反倒透著一股不容亵渎的圣洁之气。她眉眼含柔却藏清冷,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簪头刻著细密女书,眉心处而是凝著数点素白玉瑶碎光。天然缀成小巧花形,莹润如浸琼浆,随她呼吸微微流转,与玉簪上的女书文字一一相映,玉光与花影交织,隐隐有细碎瑶鸣随灵力漫出。其那雪白赤保的足下莲虽小,却凝著水木灵气,每动一步,莲瓣轻展,便有细碎灵光滴落,落在山间石径上。转瞬凝成晶莹的花露,香气清冽,漫溢四野。
那份丰腴身段衬著素衣,媚骨藏于圣洁之下,竟让平日里头尽是奸邪念头的一众合欢宗弟子不敢直视、唯有心折之意。随行而来的有十数名姣美女子,个个身姿窈窕、气息凝练,身著淡粉襦裙,腰束素色锦带,发间簪著小巧的花瓣,垂首紧随萧婉儿身后,步伐轻盈,衣袂轻扬间,无半分声响,反倒添了几分清雅。
原本热闹的三汀州分坛,此刻却是难得的静谧下来。
诸弟子弟子、近侍们纷纷垂首跪拜,适才在那池师兄口中许久未得露面的兰心上修似也是猝然闻得消息,面色灰败,正领著合欢宗此地分坛一众有师承法脉的男女弟子列队相迎。
萧婉儿的身影转瞬便至阶前,莲轻落,灵光渐散。
兰心上修忙屈膝叩拜,声音恭谨却清丽:「弟子兰心,恭迎掌门驾临三汀州分坛,师父正在内殿调息,听闻掌门驾临,已命人备下灵茗,于内殿等候。」萧婉儿目光淡淡扫过兰心,又不经意掠过阶下跪拜的人群,声音润如碎玉、清冷十分:「师妹请起身吧,不必多礼。」兰心上修躬身应是,轻步起身,垂首立在阶侧,不敢有半分逾矩。
萧婉儿亦未再多言,只擡了擡手,示意随行女子立于两侧,周身那股媚骨与圣洁交织的气息未曾散去。目光淡淡扫过分坛正堂,眸光微顿,未发一语,只静静立在阶前,周身的灵韵,竟让周遭的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更令人折服不已。「还请师妹与执事衔以上弟子随我去见过师父。」
「是,尊掌门令。」
堂中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连雪浦自也紧随众人动作,没得半分显眼。只是这堂中高修们却也没得一个人见得他目中忧色、心中忐忑。「不行,我还是要即刻与宝哥儿传信。勿论这事情凶险与否,是不是我这老而无用的在杞人忧天,却也要先告他一声、要他多加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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