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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0章 恩人就是仇人


第1150章  恩人就是仇人

    阮峤出了府门,乘坐马车缓缓离开府邸。

    此时已近巳时,应天城内早已热闹起来,街道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不少人脸上都带著喜气,口中议论著北疆大捷的消息。

    「听说了吗?大宁那边打了大胜仗,察哈尔部彻底被打败了!」

    「可不是嘛!刚才我在北城门见到了大捷报喜的军卒!」

    听著这些议论,阮峤脸色愈发阴沉。

    此次北疆大捷虽是朝廷之喜,却是他们这些人的灭顶之灾。

    不多时,马车来到城南。

    这里多是商贾富户居住之地,街巷整洁,房屋也比其他地方更为气派。

    黄府坐落在城南的杏花巷深处,朱漆大门前蹲著两尊石狮子,虽不张扬,却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

    他此行要找的人名为黄仲文,原是故元万户,家族在金陵经营数代,根基深厚。

    当年明军攻打应天时,他审时度势,主动开仓献粮,助明军顺利入城。

    事后朝廷论功行赏,黄家得了不少赏赐;族中多人在朝中为官。

    这些年,黄府经营粮庄与绸缎庄,生意本是风生水起,可应天商行崛起后,这些老牌大户愈发步履维艰。

    阮峤下了马车,走到黄府侧门,轻轻敲了敲门环。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著青色短打的老仆探出头来。

    见是阮峤,老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打开门:「阮老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这老仆是黄仲文的贴身仆从,名叫黄福,也是故元旧人,与阮峤相识。

    阮峤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侧门,压低声音道:「你家老爷在吗?我有要事找他商议。」

    「在呢,老爷正在后花园喝茶。」

    黄福一边引著阮峤往后花园走,一边低声问:「阮老爷,是出什么急事?要不要通禀大少爷?」  

    阮峤不愿多言,摇了摇头:「不用,此事机密。」

    黄府后花园打理得极为精致,园内种著不少名贵花草,中间有一座八角凉亭。

    黄仲文正坐在凉亭内,手中端著一杯热茶,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见到阮峤,先是一愣,随即起身笑道:「阮老哥?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阮峤走到凉亭内坐下,黄福奉上茶水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顺手将凉亭的门帘放下。

    阮峤坐定,神色凝重地开口:「仲文,出大事了。」

    黄仲文见他神色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怎么了?」

    「察哈尔大部败了,后军被攻破,两万多人死伤被俘过半,族中财宝被洗劫一空,咱们的钱也彻底要不回来了,茹瑞已经派人来通知我,让我尽快收尾,销毁所有相关痕迹,我这才来找你商量。」

    黄仲文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眼中满是震惊:「败了?怎么会这么快?前几日不还一点消息没有吗?」

    「张怀安的火枪队杀伤力极大,察哈尔部根本抵挡不住,再加上没了前军精锐,即便人多势众,也无济于事。」

    阮峤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本《故元秘录》,递到黄仲文面前,「我今日来,是有两件急事要与你商议。

    其一,便是这故元税册。

    察哈尔大部身为鞑靼权贵,手中定然掌控著不少秘密,再加上咱们的人恰好在察哈尔部,说不定此刻已经被抓。

    为了保险起见,一应帐目以及名册都要尽数销毁,至于那些没要回来的钱财,不要就不要了,先保住命再说。

    而且锦衣卫最近在查陕西行都司的帐目及往来,若是再被北平、大宁那边抓到把柄,咱们两家就算能侥幸逃脱,也会被朝廷死死盯上。

    如今宫中太子已是离死不远,他一旦归天,老皇帝说不定会发疯。

    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咱们通通杀了,到时候真是有苦说不出。」

    黄仲文脸色愈发严峻,接过秘录翻开一看。

    当看到内阁大库的位置与构造时,他脸色骤然大变:「税册在这地方?内阁大库防卫森严,专存机密文档,想要靠近都难,更别说将税册取出来了!」

    「正是因为难,才要找你商议。」

    阮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压下焦虑,「你在应天经营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或许有办法能靠近内阁大库。」

    黄仲文皱著眉头,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陷入沉思。

    凉亭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内阁大库确实难进,常年有锦衣卫和翰林院吏员值守,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阮峤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哦?有办法?」

    「三日后,宫中要举行春祭大典,祭祀先农,陛下会亲自前往先农坛。

    到时候,皇城内外的守卫都会向先农坛方向抽调,内阁大库的守卫也会相应减少。」

    黄仲文缓缓说道,「而且春祭大典当天,翰林院要安排吏员整理祭祀相关典籍,可能会有人进入内阁大库调取文书,这或许是个可乘之机。」

    黄仲文话音未落,阮峤眼中便闪过一丝明悟,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你的意思是,让翰林院那些入阁调取典籍的吏员,趁机将那本故元税册取出来?或是用假册替换?」

    「正是此意。」

    黄仲文端起茶杯,却未饮下,只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眼神沉凝,「内阁大库戒备森严,而且在皇城内,外人根本无从靠近,唯有借翰林院调取文书之

    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

    此事需找个身在翰林院且能接触到内阁大库的人来做,方能万无一失。」

    阮峤闻言,陷入沉思。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点自己人脉中所有身在翰林院的官员,可想来想去,竟无一个合适之人。

    翰林院的官员,要么是家世深厚的新晋进士,根基未稳,不敢轻易沾染这等掉脑袋的勾当,要么是清贵翰林,深受朝廷信任,日后官运亨通,绝无可能冒险。

    凉亭外的风渐渐大了些,阮峤心中愈发焦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难啊!翰林院的那些人,要么胆小怕事,要么忠心于朝廷。

    想要找到一个既能靠近内阁大库,又愿意为我们效力的人,何其难也。」

    黄仲文见状,倒也并不著急。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阮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世上之事,向来事在人为。

    有一类人,看似不可能拉拢,实则却是最佳人选。」

    「哦?」

    阮峤抬眸,眼中闪过疑惑,「莫非你已有了合适人选?」

    黄仲文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错,我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如今正处失意之时,若是我们稍加拉拢、许以重利,未必不能让他为我们所用。」

    「谁?」

    阮峤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吴言信,就是前些日子,在登闻鼓下击鼓进谏、申明正统的那位翰林编修。」黄仲文缓缓吐出三个字,语气笃定,「吴言信?」

    阮峤愣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他,那可是探花郎啊,只是他本应官运亨通,却自己办了糊涂事儿,不知要蹉跎多久。」

    「正是此人。」黄仲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前些日子不知天高地厚,被一些学生撺掇,连京府文书都没有,就敢敲登闻鼓。

    如此不按章程办事,就算有人想帮他都难,此事之后,他在翰林院内处境可谓步履维艰。

    那些原本与他交好的同僚,怕被他牵连,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朝中大人也觉得他过于鲁莽,不懂为官之道,对他颇有微词。

    詹徽更是直言让他滚回家去,要不是刘三吾保下他,此人早就被逐回乡了。」

    阮峤静静听著,眉头微微舒展,已然明白了黄仲文的用意:「他如今失意落魄,急需一个翻身机会,若是我们此时向他伸出援手,许以将来的荣华富贵,他便有可能为我们所用?」

    黄仲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如此,吴言信此人,虽性子刚直,却也并非不谙世事。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家中也是耕读世家。

    整整二十多年,吴家才出了这么一个进士,已是倾尽人脉文力。

    如今好不容易中了探花,自然心怀抱负,想要有所作为。

    可眼下,他前途黯淡无光。

    若是没有贵人相助,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在翰林院内郁郁而终,再也无出头之日。

    等刘三吾那个老东西不在了,他必然会被詹徽踢出朝廷。

    若是在这个时候,咱们成为他的贵人,只要帮我们办成事,不仅帮他摆脱困境,还能助他青云直上!

    换作以前,他面对这等诱惑或许不会动心,但现在未必!」

    阮峤眉头紧锁,仔细思索后,仍有顾虑:「可此人是刘三吾力保之人,若是他将此事告诉刘三吾,那咱们可就被动了。

    这老家伙整日在背后暗戳戳地搞阴谋诡计,被他惦记上,很难脱身。」

    黄仲文摇了摇头,笑道:「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吴言信已经做过一次蠢事,绝不会再把这种把柄交给别人。

    若是他真敢将此事告诉刘三吾,那此人真是蠢得挂相了,我也无话可说。」

    阮峤抿著嘴沉默片刻,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就他了!

    前些日子,这吴言信还去过我府上拜访。

    我见他所言皆是文华正统之事,与我等并无关联,便随意敷衍了几句,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这倒是个机会。

    回去后,我便让人去召他来我府上,亲自与他商议此事。」

    黄仲文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未放松,反而愈发凝重:「阮老哥,此事虽有可行之处,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吴言信性子刚直,若是直接向他表明真实目的,他未必不会拒绝,甚至可能向朝廷告发我们。」

    「这一点我自然知晓。」

    阮峤收敛了脸上的兴奋,神色重新变得沉稳,「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我会请几位老朋友,在朝中弹劾他、在翰林院中排挤他、在官场上讥讽他,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陆云逸如今在北边打了胜仗,这也是可利用的机会。

    到时候安排人在民间散布谣言,把他的名声搞臭!

    他如今住的地方,我也会安排人去叨扰,让他整日惶恐不安!

    等他快要崩溃之时,我再去与他见面。

    到那时,他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答应,毕竟我们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哈哈哈哈!」阮峤并未动气,反而大笑起来。

    黄仲文继续说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做两手准备。」

    「哦?此话怎讲?」阮峤问道。

    「我会托人打探春祭大典当天内阁大库的换防安排。」

    黄仲文缓缓说道,「虽然借翰林院吏员之手是最佳方案,但我们也需知晓内阁大库的守卫情况。

    万一吴言信那边出现意外,我们也好有其他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还会让人去查吴言信的家世背景、亲友关系,看看他是否有其他把柄。

    若是有,拉拢他便更有把握,若是没有,我们也能做到心中有数,避免被他反咬一口。」

    阮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仲文,就按你说的办,双管齐下,务必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凉亭外的风渐渐小了,夕阳西下,金色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凉亭内,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石桌上的茶杯早已凉透,两人却丝毫未觉。

    阮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安排。

    仲文,你这边也尽快行动,我们只有三日时间,务必在春祭大典之前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放心吧,阮老哥。」

    黄仲文也站起身,点了点头,「我会亲自去打探消息,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阮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向凉亭外走去。

    黄福早已在凉亭外等候多时,见阮峤出来,连忙上前引路。

    阮峤跟著黄福穿过后花园,来到侧门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毅然转身,登上了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杏花巷深处。

    黄仲文站在凉亭内,望著阮峤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马车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神色愈发沉凝。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故元秘录》轻轻翻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来人。」黄仲文沉声喊道。

    片刻后,黄福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老爷,有何吩咐?」

    「你立刻去查两件事。」

    黄仲文将秘录收好,沉声道,「第一,让黄子澄去查清楚春祭大典当天内阁大库的换防安排,越详细越好,第二,查翰林编修吴言信,包括他的家世背景、亲友关系、在朝中的人脉,以及最近的行踪动向。

    务必在明日天黑之前,将所有消息都报给我。」

    「是,老爷。」

    黄福躬身应下,神色凝重。

    他知道此事定然极为重要,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黄仲文独自站在凉亭内,夕阳余晖渐渐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凉亭内光线越来越暗,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压抑的气息在凉亭内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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