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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共同进退


第1123章  共同进退

    兵部尚书茹瑺一行人离开后,太子宾客刘思礼端坐在正堂上首。

    他眼神空洞,怔怔望著从门缝渗透进来的点点微光,即便这微光满含暖意,也填不满他心中寒意。

    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其中缘由刘思礼心知肚明,又一年过去,洪武二十五年,陛下又老了一岁。

    刘思礼静坐良久,心中思绪翻涌。

    扪心自问,为了刘氏,他不能与这些人闹得太僵,至少明面上需留有余地。

    可他更不能改弦易辙,那便是首鼠两端,只会两边不讨好。

    身为应天商行大掌柜,他能接触到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在这几年的纷争中,中间派,往往死得最惨。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移,挣脱云层束缚,将整扇房门照得透亮。

    刘思礼这才回过神,长长叹息一声,站起身抚平衣袖,脸色凝重地迈步走出房舍。

    刚一出门,管家便迎了上来:「老爷,饭食已经做好了,要不吃一点再走吧?」

    刘思礼摇了摇头:「罢了。」

    他匆匆踱步穿过庭院,到门口坐上马车。

    可落座后,眼中又闪过一丝迟疑,停顿许久,终究发出一声重重叹息。

    他发现,自己在京城竟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找不到。

    现在京中所有官员脸上,都像蒙著一层黑雾,未揭去之前,谁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老爷,是回衙门吗?」

    车夫的声音透过帷幕传进来,刘思礼沉吟半晌,淡淡道:「去京府衙门。」

    马车缓缓驶动,在京城宽敞的街道上平稳前行。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不绝于耳,两侧的喧闹顺著车帘缝隙涌进来,让刘思礼心生感慨。

    他依稀记得初到京城时,街头远没有这般热闹,短短三年,便换了一番鼎盛景象。

    这般繁荣昌盛,本是好事,可他偏偏不解,自己一个关外人都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道理,为何这些盘踞直隶、世代书香的豪族却不懂,所作所为尽是竭泽而渔之举?  

    马车驶过府东街,掠过应天商行宽敞的大门口,最终停在应天府衙前。

    守门吏员一见车上悬挂的太子宾客标识,连忙上前迎候,另一人则转身入府通禀:「刘大人大驾光临,小人已经派人去告知高大人了。

    「7

    刘思礼点了点头,在门口站定。

    不多时,一名五十多岁、身著官服的老者急匆匆赶来,正是现任应天府尹高守:「刘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何不提早说一声?下官也好在门口等候。」

    可很快,高守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他瞧见了刘思礼满脸的凝重。

    犹豫片刻,他试探著发问:「刘大人,出事了?」

    刘思礼苦笑著摇了摇头,指了指衙门内:「进去说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好。」

    高守眼神闪烁,领著刘思礼走进衙门正堂,又穿过正堂来到侧厅。

    侧厅不大,装饰简单,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稳。

    待刘思礼坐下,高守递上一杯热茶,才轻声发问:「刘大人,是有什么变故吗?这般严肃?」

    刘思礼看著高守关切的模样,一时分不清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便拿出了早已备好的说辞:「高大人,本官今日来,是想与您商讨商税之事。」

    「商税?」

    听闻二字,高守脸色微变,「是商税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刘思礼摇了摇头:「商税利国利民,应天商行一份商税缴给户部,填充国库。

    另一份缴给应天府,用于改善民生、修缮道路,可谓双赢。」

    高守听闻此言,松了口气,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应天商行也顶不住压力。

    刘思礼继续道:「正因如此,诸多百姓才得以进城到应天商行做生意,商行也从中受益良多。

    可就是这般大好局面,偏有人不愿认,想要更改规矩。」

    刘思礼语气轻缓,落在高守耳中,神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沉默许久,他轻声发问:「刘大人,是有人将主意打到了商税上?」

    这话本有些大逆不道,可高守说出口时却毫无异样,反倒像是心中一块悬石落了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刘思礼轻轻点了点头:「阮畯午时来过我府上,说了些大道理。

    听他的意思,有地方官府借著应天商行的名头,逼著小商小贩缴纳商税,弄得民不聊生。」

    高守一听,眼中闪过诧异:「宁波阮氏的阮畯?」

    「正是。」

    高守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还透著几分荒谬。

    他身为应天府尹,本该对京城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可阮畯这等大人物进京,他竟一无所知。

    仅凭这一点,已足够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顿了顿,高守缓缓说道:「刘大人,令行过苛,法不容情,向来是有心人祸乱地方的手段。

    您也不必担心,地方府衙与布政使司,对这等伎俩早已知晓。」

    高守嘴上这般宽慰,心思却愈发沉重,脸色丝毫未缓。

    刘思礼亦是如此,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叹了口气:「就怕有人顺势而为啊!

    应天商行缴纳双份商税,本就让京畿之地的商户不满,全仗著天子脚下的威严才勉强压制。

    如今朝廷要重视商税,从这些商户身上征税,天下各地难免会出现叛逆之声。

    应天商行这次被有心人利用,各地百姓恐怕会争相谩骂。

    今日我来,是想请高大人帮忙,若是京畿之地出现这等流言蜚语,还请您出手相助,帮著压一压,别让有些人得了势「」

    高守眼中闪过诧异。

    以往,应天商行应对舆论向来游刃有余,只因各地村落都要靠著商行存活,自会有人为其发声,对朝野士林的谩骂也毫不在意0

    如今刘思礼主动上门求助,可见局势已严峻到了何种地步。

    想到这里,高守轻声发问:「刘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会鼓动民意?」

    刘思礼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那些乡绅不一直都在做这事吗?

    现在朝廷和商行将学堂开到了各地村落,百姓开了民智,他们再想煽风点火就没人听了,没了作威作福的本事,这口黑锅,自然要扣到朝廷与商行头上。」

    高守深以为然地点头:「刘大人,商税一事尚可商榷,但民心民意,却容不得半点退让,那可是许多乡绅的立身之本。」

    听闻此言,刘思礼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

    虽仍不确定高守的立场,但能说出这番话,也算得上是有志之士。

    刘思礼眼中闪过决然,轻声道:「阮畯在我家中还直言,若是应天商行只缴纳应缴的商税,许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那些哀嚎遍野的小商贩也能有条活路,高大人觉得如何?」

    高守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毫无疑问,应天商行这是将难题抛给了他。

    如今应天商行的双份商税,一份归京府,一份归户部。

    若是只缴一份,自然是优先上缴户部,到那时,京府的好日子便到头了,他梦寐以求的升迁也会戛然而止。

    深吸一口气,高守仔细思忖,暗中反对的人都是势力庞大之辈,就算他得罪得起,也耗不起这麻烦。

    可眼下若应天商行退缩,他的处境只会更难。

    思来想去,高守心中有了决断,沉声道:「刘大人,应天商行此举乃是为国为民,朝廷与京府百姓都受益颇丰,万万不能终止。

    若是商行轻易退却,那些反对之人必然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日后再想反抗,可就难了。」

    见刘思礼脸色依旧未变,高守知道,不说点实际的,对方不会罢休。

    他深思片刻,又道:「刘大人放心,在京畿之地,京府会竭尽所能,帮应天商行渡过这道难关。

    各地乡县,相信有不少有志之士,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听到这话,刘思礼的脸色才稍稍舒缓。

    有了京府的保证,事情便好办多了,只要天子脚下不乱,朝堂上的攻讦便能减少七八分。

    「多谢高大人!」

    刘思礼郑重地拱了拱手。

    高守反倒没了先前的轻松,指尖轻轻敲打著座椅扶手,故作随意地发问:「刘大人,朝堂上最近对北边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不少大人对陛下给藩王加权之事不满,此事您怎么看?」

    刘思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反问道:「北疆的事,与京城何干?」

    高守笑了起来:「是是是,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偏偏有人要在这上面做文章,燕王殿下与魏国公不通禀朝廷便离开北平,被不少人抓住了把柄,陛下想来也十分难做。

    若是朝中大人咄咄逼人、紧逼不退,陛下难免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到时候若是牵连了我等,可就得不偿失了。」

    到了此刻,刘思礼才明白高守的言外之意。

    他故作恍然地笑道:「从古至今便有言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要仗能打赢,其他的都是小问题。」

    「哦?刘大人觉得北平都司能战胜察哈尔万户?

    听都督府的大人说,那可是北元为数不多的精锐。」

    说到这里,刘思礼故作神秘地抿了抿嘴:「北平行都司能不能打赢,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的女婿,一定能赢。

    此事十有八九是北平行都司牵头,魏国公与燕王殿下只是恰巧赶上。

    既然是我那位女婿出马,高大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战必胜!

    朝堂上掀不起什么风波。」

    得到肯定答复,高守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又问道:「刘大人最近可见过太子殿下?」

    刘思礼嗤笑一声,面露惭愧:「说来也怪,本官自从升任太子宾客以来,一次都没见过太子殿下的面,就连见陛下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闷下来,二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高守才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可惜了这大好局面...」

    刘思礼笑了笑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碰上了也没办法,他话锋一转,问道:「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听说应天建筑商行在城北翻修的房舍快完工了?民间有些怨言?

    」

    此话一出,高守的脸色变得古怪,更多的是笑意:「是啊,已经建好了,再修缮一番便可入住,至于城中怨言,不过是一些百姓求而不得的埋怨罢了,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旁人住进了翻修的大房子,自己还住著老屋,心中难免会有些不忿。」

    「哈哈哈哈...」

    刘思礼畅快地笑了起来,「建筑商行可有打算继续翻修房屋?」

    高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同为市易司下辖商行,刘思礼竟会不知道?

    他也没深究,淡淡道:「自然是有的,建筑商行前些日子又给陛下递了奏折,还有城南的规划。

    他们准备将城南的几条水沟用水泥填平,在上面建房子,还要种树,弄出来的文书图纸塞满了三大箱,如今就在下官的衙房里,看得我一阵头大。」

    正当高守想要与刘思礼再多吐槽几句,衙门吏员急匆匆走进来,脚步急促地轻声道:「两位大人,宫中的李总管派人传信,陛下召您二位即刻进宫。」

    话音落下,衙房内原本还算轻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惊愕,进宫?

    这等仓促召见,在他们为官多年的生涯里,几乎从未有过。

    难道是出了天大变故?

    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太子?

    却又连忙压下,不敢再多想。

    他们也没有多余停留,站起身便匆匆走出衙门,分别登上各自马车,换上官服后,径直朝著皇城赶去。

    春日的皇城透著几分金碧辉煌,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让整座宫城如同铺了层金箔般璀璨。

    二人匆匆入了皇城,又马不停蹄赶往皇宫,一路上经过数道检查,这般森严守卫,这一年来他们早已习惯。

    刚到皇宫门口,便遇上了等候在此的李公公。

    得知召见之地是武英殿,二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还好,武英殿是陛下处置政务的地方,若真是太子殿下那边出了变故,断然不会在此召见。

    二人脚步稍稍放缓,暗自平复著粗重喘息,在心中梳理著近来政务,以备陛下问询。

    不多时,二人来到武英殿门口,却见往日在此值守的武定侯郭英换成了郭镇!

    二人眼中又添了几分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进入武英殿,并无冬日那般的寒气,反而透著一丝温润。

    阳光自殿顶的透气窗洒落,让整个殿内暖洋洋的。

    刚一踏入殿内,二人脚步便是一顿,下首已然站了不少人,既有几位尚书、侍郎,也有三司大臣,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

    这等阵容,几乎囊括了整个朝堂的大人。

    走近殿中,二人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朱元璋端坐于上首,他比起半年前愈发消瘦,干瘦的手掌支著额头,苍老之色更甚。

    尤为扎眼的是他脸上深褶,如同被利刃划开般沟壑纵横,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待二人站定,朱元璋沉声开口:「高守,今日城南百姓聚众斗殴一事,你可知晓?」

    高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声音微顿,沉声道:「启禀陛下,臣不知晓,敢问陛下,发生了何事?」

    「不知晓?」

    朱元璋怒喝一声,猛地拍案而起,将桌上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自己看!

    你们应天府到底是怎么安抚百姓的?

    有没有告诉他们,朝廷会继续给他们修缮房屋?

    为何坊间会流传谣言,说朝廷不再修房了?」

    高守弯腰拾捡奏折的动作猛地一顿,与身旁的刘思礼隐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两头发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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