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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发往莫斯科的报告


第562章  发往莫斯科的报告

    燕大的谈话很轰动,但是只限于燕大。

    官媒没有作什么报导,冷处理了余切和缅希科夫即将发生的讨论。

    这是很合适的,无论是余切赢了,还是输了,这都改变不了苏联考察团成员内心的焦虑: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分秒必争,但又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伟大的联盟还能给他们多少时间?

    也许是下一周,下一个月,也许是十年后,半个世纪?

    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

    缅希科夫用一种诚惶诚恐的心情,完成了这份论文。由于「亚历山大」是俄罗斯最常用的男名字,他以「亚历山大」来署名。

    周四,余切收到了学生们送上来的作业。历一宁就在办公室,调侃道:「两天,就两天!」

    「什么?」余切望著他。

    历一宁略带感慨道:「我听文学院的老师说,余教授你对学生很宽容,从不点名,给分总是接近于满分,但是你对经济系的不是这样!」

    「为什么啊?你就给了学生两天的时间,让他们写出一篇合格的课程论文,然后还吹

    毛求疵。」

    「你怎么教学风格完全相反了?」

    余切为自己辩解道:「文学是学不出来的,不如都给个好绩点,好出去找工作。而经济学尚且可以培养,身体也是很重要的,工作起来,一晚上不睡是常事————」

    他翻开一篇名为《转型路径选择》的评论文章,署名是「亚历山大」。也就是那个缅希科夫临时起的「笔名」。

    然后,扬起论文对历一宁道:「你看,缅希科夫就可以达到我的要求,我只给他两天的时间,他就只用了两天。」

    「好吧!」

    历一宁耸了耸肩,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又会的俄语?」

    「我不会俄语,我只是能听懂一些。」

    「那也很厉害了,余老师,你学了多久?我年轻时也学过俄语,现在都忘记了。」

    「三天。」  

    历一宁愣住了,之后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挠了挠头,道:「你真厉害。原来你们都这么做事的。」

    另一边,自从上交论文之后,缅希科夫等人焦急的等待著论文成绩。

    白天,苏联考察团在京城参访中国学术界的各种人物,把自己的见闻如实呈送给莫斯科;晚上,他们会思考自己提交上去的那篇论文。

    那其实是之后苏联将采取的经济政策。

    中国的发展越好,越是能震慑缅希科夫等人,而他们越是被震慑,越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屈辱,使得他们相信:中国的成就完全得益于开放,但他们开放的不完全,太小家子气。

    如果苏联彻底开放,全面的倒向另一边,经济奇迹就会在莫斯科发生。因为苏联有更好的底子,苏联会更快的恢复过来,并且重新回到该有的地位。

    缅希科夫在发往莫斯科的报告中写道:「中国现在的发展很棒,京城似乎比莫斯科更发达,尤其是在晚上!街头看上去很干净,货架上的商品尤其丰富————我就在这里,我发誓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如果科尔奈来到中国访问,他一定会发觉,短缺经济」在中国已经快消失了。」

    「甚至,这里开始面临生产过剩的问题,这真是幸福的烦恼。」

    「他们的罐头、纺织品、果糖,还有电视机————琳琅满目但质量不高,可是至少他们

    有。而莫斯科没有,这就是区别。」

    「我成功遇见了余教授,和他约定了一场讨论。我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件事情,但我总是感到紧张。我们所有人都是。」

    报告通过在华的大使馆,不停发往莫斯科。在莫斯科科学院,那里有一群盯著中国时局变化的智囊。

    世事多么可笑?

    七十年代,当莫斯科听闻南方邻居改开的重磅消息时,《真理报》曾讽刺「他们「变」起来了」,现在莫斯科只恨自己变的不够快。

    「亚历山大」的论文也不光是缅希科夫一个人写的,还杂糅了其他人的意见,大体上仍然以迅速西化为主,认为休克疗法有其可取之处一而且,苏联现在的政坛无比混乱,事实上无法执行休克疗法之外的政策。

    莫斯科大使馆。

    考察团众人集合在一起。

    缅希科夫说:「我们现在之所以施行这样的政策,是因为我们别无他法。也许休克疗法是个糟糕的主意,但什么也不做,一定是更为糟糕的。」

    「余是反对休克疗法的,他会理解我们吗?」团内的盖达尔好奇道。

    余切的课堂问题是:有没有一种远胜于其他道路的路线?也即所谓的「终极制度」?

    这是个显然的陷阱问题,在这个命题上,余切已经否定过弗里德曼,也就实际上反对了「休克疗法」,他破天荒的用宗教观来解释这种学说,认为这是西方人精神世界的外化一即总相信受苦之后会抵达甜美的彼岸。

    他认为受苦之后只会继续受苦,直到苦得麻木,熬过去了,人们开始回头美化过去的日子。

    也就是说,余切认为「休克疗法」就是没苦硬吃。

    这是个另辟蹊径,但十分有说服力的解释,自从余切的这一套解释出来后,弗里德曼至今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只是有传言说他在美国的夏威夷群岛。

    芝加哥学派也元气大伤,不得不派人找余切求和。

    缅希科夫说:「他会理解的。余在东德旅居过,他知道我们的基层已经失控,民众无比的向往西方————这不是我们选择的,这是大家共同选择的。」

    说到这里,缅希科夫喃喃道:「他一定能理解的。他知道我们的苦衷。」

    众人一时无言。既害怕余切否定他们,又渴望和余切辩论。

    片刻后,最小的研究员安德烈说:「余教授是先回答了你,再等到了翻译—这就是

    说,他会一些俄语,或者他强烈的自信,认为你一开口就一定是来请教他的,到底是哪一种呢?」

    这个话题较为轻松,众人都很感兴趣,很快讨论了起来————有人认为,余切的俄语水平已经接近于土著,因为他学德语和西班牙语时就十分迅速:也有人认为,余切是个不寻常的东方人,他傲上而悯下,对同行则没有谦逊可言,他「自大」的认为这些人一定是来找他讨教的。

    在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时,安德烈又问:「余教授和加尔布雷思有没有见过面?如果他们见面,加尔布雷思会下不来台吗?」

    「因为他也是芝加哥学派的人,而他们的弗里德曼已经被批倒和批臭。」

    于是,众人又沉默了起来。

    考察团的经济思想,是一种极为拧巴的想法:他们实际上用休克疗法,但并不承认自己在摆烂,而是相信苏联后人的智慧,并把这种行为阐述为某种具备苏联特色的政策。

    这种盗版「休克疗法」,连原版都辩论不过,何况是现在呢?

    余切肯定会对这种学说穷追猛打的。

    更让他们沉默的是之后的诺奖新闻:十月份是每年一度的诺奖颁布月。从六号开始,到十三号之间,诺奖按照生理学(医学)、物理学、化学、文学和经济学奖的顺序,每天公布一个奖项。

    除了文学奖之外,其余奖项的角逐都很激烈,没有在赔率上彻底领跑。

    为什么这一年文学奖不一样呢?

    因为1991年南非发生了大新闻!南非废除了种族隔离制度,发布《新南非宣言》,在颁奖的前几天,南非的黑人总统曼德拉还遭遇了恐怖袭击————这些事情让南非白人女作家纳丁·戈迪默迅速超越了秘鲁作家略萨,广泛赢得了世界的注目。

    余切是第三世界国家中,文学家的一面招牌。他和马尔克斯有巨大的号召力,而且得奖后仍然有代表作问世。

    因此,纳丁·戈迪默一拿到诺奖,就在感言中提到了余切:「余深深的鼓舞了我,使我相信可以用笔来记录南非的一个时代,我匍匐在大地上,我渴求我忠实的文字使我的罪孽得到宽恕————假如我不是一个白人,我就进不了图书室,就不能念书,就不能写作,于是就不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不会是我写作生涯的终点!我会以他们为榜样,我还预祝余先生再拿到一次诺奖,他是值得的!」

    这提醒了缅希科夫等人——余切对诺奖那一套很熟悉,天下人都知道余切在追逐下一个诺奖。

    其实,《计划体制》写出来之后,余切似乎就可以拿到诺奖了。但是诺奖组委会出于保持关注度的需要,总是刻意忽略掉余切的影响力,因为他们害怕,余切之后诺奖不会再有这么多的媒体关注。

    而余切也没有抱怨什么,和组委会很有默契。

    不久,在参观京城的发改部门时,缅希科夫又和余切遇见了。他直接问:「余先生,我知道您很懂诺奖,纳丁·戈迪默的获奖,是不是和政治有关系?」

    余切没有和他打哑谜,直接承认:「南非的事情一出来,纳丁·戈迪默就会拿奖,可能不是这一年,但也是在几年内————只是评委十分慷慨,让它发生在了今年内。」

    「您当年拿到诺奖也是这样吗?」

    「当然。文学不可能和政治无关,天下事都逃不开政治。」

    「您十分的了解评委的喜好。」缅希科夫说,「那您知道您何时会拿到诺贝尔奖吗?

    我说的当然不是文学奖,我说的是经济学奖,这样您就会成为唯一一个在不同领域拿到诺奖的活人。因为居里夫人早已经去世了。」

    余切说了句让缅希科夫毛骨悚然的话:「当我和弗里德曼的赌约,有一个无可辩驳的结果发生时。」

    那是什么样的结果?

    缅希科夫的心脏狂跳,他翻看《时代》杂志,余切和弗里德曼的全部谈话,然而一晚上下来,他翻来翻去,横竖却只看到了「崩溃」二字。

    有什么结果可以是无可辩驳的?

    不正是我们吗?不正是一个超级大国趟出来的尸体吗?

    智利垮掉了,芝加哥学派辩称因为军阀政府无能;波兰垮掉了,因为其正在经历「眼泪充斥的河谷」;西德选择了保留国营制度,芝加哥学派称「这是科尔弄出来的怪胎」————芝加哥学派总是能为自己辩护。

    但如果伟大的联盟也垮掉了呢?

    经济学是认结果的。

    只有一个巨大的,无可争议的事实发生,弗里德曼才能彻底倒台,而余切代表的燕京学派也将登上历史舞台。

    「我们难道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缅希科夫对考察团众人道,「我是不是该把我们的担忧,都写成报告发到科学院?余的赌约胜利,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哀。」

    「这没有意义。」盖达尔说,「组织上早已经决定了,我们就用休克疗法,也只能用休克疗法。」

    盖达尔还对最近的津贴表示不满:「你有多久没有发过津贴了?自从来中国后,我每天都在省吃俭用,只有碰到中国人请客时,我才能饱餐一顿。」

    「缅希科夫,你一个月就这点津贴,你替联盟操什么心呢?」

    十月中旬,苏联考察团众人以「亚历山大」为名义,写出来的论文被批改下来。余切给了一个「70」的分数。

    这个分数不高,因为在研究生阶段,70是及格线。如果教授给你这个分数,往往代表捞了你一把,「70」暗含实际不合格的意思。

    缅希科夫不知道这件事情,他高兴极了。

    「70分!同志们!」他对考察团的人说:「余教授给了我们70分!这说明余先生是认可我们的。」

    其他人都以为这个成绩很好,结果来上课旁听时,发现全班有三分之一的人分数为70

    分,剩下的人只比这个分数更高。

    考察团这些人顿时脸色铁青。盖达尔等人气疯了,直接离开现场。缅希科夫坚持到了下课后,他找到余切说:「我实话实说,我们都支持休克疗法,但这不是和你为敌,也不是代表我们支持弗里德曼。」

    「我们只是认为,休克疗法更适合苏联,这是全体苏联人的选择。」

    「是吗?」余切道,「难道你这些天还没有看过我和弗里德曼的谈话?我觉得这个概念脱胎于宗教,人要先受苦再上天堂,而实际上就是放任社会崩溃。」

    「不是的!」缅希科夫说,「这是我们深思熟虑下来的结果,这是一个切实可行的——

    ——」

    「缅希科夫!」余切直接打断了他,说了句让缅希科夫大脑缺氧的话,「人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苏联的底子是一个东正教国度,而你们最热衷于圣愚」,也就是受苦受难,你们崇拜这样的苦修!」

    「你又说这是苏联人全体的无意识抉择,那不正是宗教信仰所导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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