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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探花


殿试从辰时入场,到酉时交卷,不过一日光景。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殿内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落在那些伏案疾书的贡士们身上,像日晷上缓缓移动的刻度。

酉时正,钟声响起。

一百七十三份试卷被内侍逐一收走,考生们退出保和殿,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出。

有人脚步轻快,有人面色灰败,有人走出宫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殿内,明帝坐在龙案后,面前的试卷堆成小山。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一份,看一眼,放下;

又拿起一份,看一眼,又放下。

旁边的阁老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皇帝发话。

楚慕聿坐在文臣队列中,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急切。

“这一份。”

明帝忽然开口,手指按住一份试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几位阁老凑过来,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卷子上端端正正写着“秦原”二字。

李阁老最先反应过来,堆起笑脸:“这篇文章气韵流畅,引经据典,确是好文章。”

王阁老看了一眼明帝,揣摩道:“嗯,尤其论及边防屯田一节,言之有物,不似寻常书生纸上谈兵。”

明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试卷,半晌,忽然问:“楚爱卿,你觉得呢?”

楚慕聿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试卷,不卑不亢道:

“这篇文章,确是上乘之作。论策对仗工整,引经据典得当,边防屯田的见解也确有见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一百七十三份试卷中,还有两份,比这一份更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帝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龙案上敲了敲:“哪两份?”

楚慕聿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江南的贡士,素有声名。

他实事求是地分析了那两份试卷的长处,条理清晰,不偏不倚。

明帝听完,轻嗤一声,没有说话。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李阁老和王阁老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明帝不说话,手指还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阁老清了清嗓子,忽然改口:

“秦原这篇文章其实细看之下,虽然辞藻华丽,但于实务一节,未免有些空泛。”

王阁老也接上道:“正是,边防屯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纸上谈兵,终究不如身经百战。”

两位阁老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才夸上天的文章批得体无完肤。

明帝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浮在脸上,却不达眼底。

他看向楚慕聿,等着他开口。

楚慕聿却只是站在那里,等两位阁老说完了,才淡淡道:

“二位阁老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李阁老的脸僵了一下。

王阁老干咳一声,端起茶盏,假装没听见。

楚慕聿转向明帝,声音不疾不徐:

“秦原这篇文章,长处在于条理清晰,见解扎实,不尚空谈。边防屯田一节,引的是洪武年间旧例,数据翔实,有据可依。若说空泛,臣不敢苟同。”

几位阁老看看被架空了的一国之君,又看看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左右不是人。

明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记得,秦家的女儿秦可意下嫁了沈时序,可沈时序如今是死囚……若让秦家的外孙点了探花,传出去,怕是不太妥当吧。”

楚慕聿也笑了,那笑意同样浮在脸上,同样不达眼底:

“那圣上意下如何?”

明帝靠回椅背,手指继续敲着龙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李阁老见机,急忙进言道:

“圣上,沈时序的案子,老臣觉得当初判得重了。他虽然盗取了国库棉花,但后来如数归还了,还抄了家。沈家当时的家产,数量不小,其实可以将功补过。”

王阁老更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呈到御前:

“圣上,沈时序在狱中,日夜记挂皇上,记挂江山,写了许多反省的文章,字字血泪。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臣斗胆,请皇上免了沈时序的死罪,贬为庶民,也算全了朝廷的法度与仁心。”

明帝接过那叠文章,翻了翻,叹了口气:

“沈时序这个人,朕是知道的。才学是有的,只是一时糊涂。”

他看向楚慕聿,等着他激烈反对,等着他据理力争,等着他寸步不让。

楚慕聿只说了一个字:“臣无异议。”

殿内又安静了。

明帝愣了一下,李阁老愣了一下,王阁老也愣了一下。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来应对楚慕聿的反驳,准备了无数条理由来证明沈时序罪不至死,准备了各种折中方案来安抚这位年轻的权臣。

可楚慕聿只说了一句无异议,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明帝如释重负,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点了点头:“那就依照王阁老的说法办吧。”

几位阁老如蒙大赦,纷纷拱手称是。

明帝重新拿起那份试卷,目光在“秦原”二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楚慕聿——这个孩子变了。

从前的楚慕聿,无坚不摧,无隙可乘。

如今,到底是被情爱绊住了脚。

殿试结束。

名次很快排定。

状元是江南的才子,榜眼是湖广的名士,至于探花——

则是秦原。

消息从宫中传出来时,日头刚偏西。

楚慕聿派的人一路小跑到了秦府,门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大喊:

“中了!探花!原哥儿中了探花!”

整个秦府炸开了锅。

秦明州正在喝茶,茶杯直接从手里滑下去,碎成几瓣。

他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茶桌也歪了,茶水淌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只抓着来报信的人反复问:

“探花?真的是探花?”

秦时望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发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曾太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到消息,佛珠又断了,这回她没愣着,直接站起身:

“快!快扶我去看!探花游街!我要去看原哥儿探花游街!”

秦泽兰和秦弄溪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秦朗已经冲到门口,回头冲里面喊:

“快走快走!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沈枝意被她们拉着往外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御街上,人山人海。

临街的茶楼酒肆窗户全部打开,每一扇窗后都挤满了人。

姑娘们换了最鲜亮的衣裳,头上戴着新买的绢花,手里攥着帕子,踮着脚尖往街心张望。

曾太夫人被秦泽兰和秦弄溪一左一右扶着,沈枝意走在她们身边。

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对邱氏道:

“老大媳妇啊,你是有福气的。”

远处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骚动,欢呼声、喝彩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秦原骑在高头大马上,大红袍,金花帽,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英挺。

他端坐在马上,目不斜视,耳根却红透了。

身前是同样骑着马的榜眼和状元,再后面是新科进士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御街的另一头,楚慕聿随着众位大臣一同出了皇城。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去喝酒,有人回家歇息,有人挤进人群看热闹。

楚慕聿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喧嚣。

随山从人群中钻出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沈时序已经放出来了,按照大人的吩咐,被咱们的人先接走了。”

楚慕聿点了点头,“走,去会会沈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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