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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冬至与夏至(三)


十八岁这年,我看中了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招了他做赘婿。

成亲第三年,我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爹爹抱着孙女,眉眼弯得像月牙。

弟弟夏至二十岁时,娶了个精通药理的姑娘,两人是青梅竹马。

婚礼那日,长安城里的花坊都送来贺礼,红绸挂满了芳园的院墙。

没过多久,弟弟也得了个儿子,眉眼和爹爹很像,惹得娘亲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日子像芳园里的流水,缓缓淌过。

天宝四年,长安城里起了不小的风波,陛下纳了寿王妃杨玉环做贵妃。

也是在这一年,洛阳传来消息——祖父何老爷去世了。

纵使当年情分尽断,血缘终究是斩不掉的。

第二日,娘亲便带着爹爹,领着我们一大家子,回了趟洛阳。

柳氏早已鬓发斑白,见了我们,只是讪讪地站着,没了当年的气焰。

那场葬礼办得冷清,娘亲全程神色平静,只在祖父的坟前站了片刻,便带着我们回了长安。

谁也没料到,十年后的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谋反,惊破了长安的霓裳羽衣曲。

爹爹早几日就收到了小道消息,连夜带着全家收拾行囊。

临走前,他和娘亲打开库房,将大半积蓄捐给了朝廷充作军饷。

我们一路向南,避过了战火纷飞的地界,在江南一处僻静的小镇落脚。

江南的烟雨温柔,却掩不住长安的烽火。

爹爹和娘亲日日站在渡口,望着北方的方向,眉头紧锁。

两年后,战乱终于平息。

肃宗李亨即位已有两年,改元至德。我们拖着长长的队伍,踏上了归乡的路。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却又不是那个长安了。

宫墙倾颓,市井萧索,唯有芳园的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几株腊梅,倔强地开着花。

爹爹和娘亲带着我们,一点点重建芳园。

我们捐出了剩下的积蓄,帮着街坊修缮房屋,重整花坊药铺。

朝廷感念我们的义举,肃宗皇帝亲自下旨嘉奖。

楚王李俶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何家忠君爱国,不应受商人不得科考的旧制束缚。

陛下欣然应允,特批何家后人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这道圣旨,轰动了整个长安。

没过多久,肃宗驾崩,楚王李俶即位,改元宝应。

更令人称奇的是,新帝准许皇后崔氏一同临朝听政。

娘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里晾药草,对我说道:“陛下和皇后,是想效仿高宗与天后啊。”

一语成谶。

数年后,李俶禅位于皇后崔彩屏,改元昭宁。

崔皇后成了大唐第二位女皇帝,朝堂之上,女子也能入朝为官,指点江山。

我们何家的姑娘们,一个个都不甘示弱。

她们放下账本和药杵,拿起笔墨参加科考,竟有好几个金榜题名。

有的进了军中做了医官,有的入了朝堂做了史官,个个都活得鲜亮夺目。

昭宁四年,外祖母杨氏无疾而终,享年一百岁。

女帝李和妆感念她一生贤淑,亲自派了使者前来慰问,还赐了一块“百岁寿安”的匾额。

许是爹爹的养生方子真的管用,我们何家的人,大多都长寿安康,年过八十者比比皆是。

这事后来竟传到了女帝耳中,她特意派人来求取方子。

爹爹将当年在宫门写下的,又结合了大唐医书改良的养生册献上,女帝龙颜大悦,赏了无数金银绸缎,何家的声望,一时无两。

岁月不饶人,纵使养生有方,也敌不过时光的流逝。

娘亲九十九岁这年,身体渐渐衰弱下去。

她躺在病榻上,爹爹寸步不离地守着,喂她喝药,给她梳发,温柔得不像话。

弥留之际,娘亲握着爹爹的手,轻声道:“远徵,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爹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娘亲的手背上,他哽咽着,只重复着一句话,“牡丹,我陪你。”

娘亲走的那一日,芳园里的牡丹开了满地。

当晚,爹爹遣散了所有人。

他坐在娘亲的床边,拿起那瓶早已备好的毒药,一饮而尽。

“无论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将永远追随你,至死方休。”

第二日清晨,我们推门进去时,爹爹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和娘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后来,我们将爹爹和娘亲合葬在芳园的牡丹花丛里。

墓前,挂着一枚银铃。

风吹过的时候,叮铃作响,像是爹爹在喊:“姐姐。”

岁岁年年,长安的花开了又谢,芳园的故事,却永远流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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