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流言如刀
石满仓刚进后营,就觉得脊梁骨发凉。
不是冷。
是人不对。
刚救回来的难民挤在收容棚边上,一个个低着头,不看粥锅,不看军医,也不看他们这些刚从暗河里爬回来的兵。
投诚过来的几个本地杂役更怪。
昨夜还哭着喊“解放军救命”,这会儿却三五成群缩在草垛后头,见到石满仓就立刻闭嘴。
王二麻子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眉头一下皱起。
“他娘的,咋跟见了债主似的?”
黑娃身上泥还没干,拎着枪左右看。
“班副,咱昨晚救的是人吧?”
石满仓没吭声。
他盯着一个刚被救回来的瘦老头。
那老头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眼睛一直往营门方向瞟。
像随时准备跑。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怕不是有人在后头下刀子。
娜依也发现不对,抓着铜喇叭快步追上来。
“他们怎么回事?”
石满仓压低声音。
“你问我,我问谁去?”
娜依瞪他。
“你不是最会看人吗?”
石满仓扯了扯嘴角。
“我会看人,不会看鬼。”
话刚说完,前面粥棚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别喝!”
一个披破毡的妇人猛地拍翻孩子手里的粥碗。
热粥泼了一地。
孩子饿得哇一声哭出来。
炊事兵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干啥?”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脸白得像纸。
“你们粥里下了软筋药!”
“喝了就走不动!”
“你们要抓壮丁!”
这一嗓子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周围几十双眼睛瞬间抬起来。
有人猛地后退。
有人把刚领到的粥碗摔在地上。
有人抱起孩子就往棚后钻。
炊事兵急了。
“放屁!”
“这粥我们自己也吃!”
另一个汉子站出来,嗓子抖得厉害。
“你们当然吃!”
“你们是兵,吃了不怕!”
“我们吃了就被拉去填白塔桥护城河!”
王二麻子当场气炸。
“谁他娘说的?”
没人答。
可人群里更多声音冒了出来。
“都传开了!”
“说昨晚救我们,是怕总攻没人填沟!”
“说白塔桥下面埋了火药,要拿我们去踩雷!”
“说强壮男人登记完就绑走!”
“女人孩子也要做背土的苦力!”
“投诚兵先拉!”
“难民后拉!”
一声接一声。
像刀子。
石满仓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谣造得毒。
不是乱编。
它抓的全是穷人最怕的地方。
抓壮丁。
填沟。
踩雷。
旧军阀干过。
豪强干过。
税楼干过。
阿齐姆也干过。
所以哪怕是假的,听着也像真的。
王二麻子想冲过去抓人。
石满仓一把按住他胳膊。
“别动。”
王二麻子眼睛都红了。
“这还能忍?”
石满仓咬着牙。
“你现在冲过去,正好坐实他们的话。”
王二麻子一愣。
石满仓看向难民区。
“你拿枪一吼,他们就会说,看,开始抓人了。”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硬生生把脚收回来。
前头,娜依已经举起铜喇叭。
“乡亲们!”
“都别慌!”
“共和国远征军救人不是抓人!”
“我们有纪律!”
“我们不强拉壮丁!”
声音很响。
可人群没有安静。
反而更乱。
一个投诚兵扯着嗓子喊。
“那为啥登记名字?”
“为啥问我们会不会扛土,会不会修桥?”
娜依立刻回道。
“登记是为了发粮,发药,安排活路!”
“会工的有工分!”
“伤病的先治!”
“老人孩子先安置!”
人群里有人冷笑。
“旧税楼也这么说!”
“先登记,再押号!”
“账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一出,娜依明显卡了一下。
石满仓心里骂娘。
真会挑刺。
刚烧完旧账,刚审完押号,难民对“登记”两个字最敏感。
现在有人把共和国登记和税楼押号往一块儿搅。
这不是造谣。
这是拿旧伤口撒盐。
娜依脸色发白,却还是继续喊。
“那不一样!”
“旧税楼登记是卖人!”
“我们登记是救人!”
“你们看伤兵棚,看粥锅,看孩子吃的米!”
一个老汉突然把碗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那为啥昨晚有人说,喝粥的人都要编队?”
娜依急道。
“编队是防走散!”
“老人孩子一队,伤员一队,青壮一队!”
“这是为了发粮快,不是抓人!”
“谁说要绑你们?”
没人回答。
可人群里又冒出一句。
“等天亮就知道了!”
“天亮军法队来!”
“先抓投诚兵!”
“再抓会走路的!”
“最后抓会喘气的!”
这话说得太狠。
一片哗然。
几个投诚兵当场变脸。
其中一个年轻人转身就往营门方向挤。
警卫兵赶紧拦住。
“站住!”
年轻人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尖叫。
“看!”
“开始拦了!”
“他们不让走!”
这一下,难民区彻底炸了。
“放我们出去!”
“我们不吃了!”
“我们回山里!”
“死也不填沟!”
“我儿子才十三,他不是壮丁!”
“别抓我男人!”
孩子哭声、女人喊声、男人怒骂声,一下全挤在一起。
娜依举着喇叭,声音被淹得干干净净。
她急得脸都红了。
“别挤!”
“听我说!”
“都听我说!”
可没人听。
一个破碗飞过来,砸在她脚边。
粥水溅到她军裤上。
娜依愣了一瞬。
石满仓看见她指节都攥白了。
她不是怕。
她是气。
更是急。
她在渡口喊话能让苦工掉头。
在公审台上能让几万人听命。
可现在,官方辞令像一把木刀,砍不动人心里的铁疙瘩。
玛娅抱着登记板从医棚那边跑来,声音很低却很快。
“难民棚北边也乱了。”
“投诚兵棚有人收拾包袱。”
“伤员棚外有人说军医治伤是为了让他们能上战场。”
王二麻子一脚踹在木桩上。
“畜生!”
“这话谁编的?”
玛娅抬眼看了看人群。
“不是一个人。”
“至少四五个点同时起。”
石满仓心里一沉。
果然。
有内应。
而且早就埋好了。
不是临时乱喊。
这是趁他们刚救人回来、营里最疲、难民最怕、战象流言最邪的时候,一刀捅进肚子里。
陆诚带着警卫排从营门那边赶来。
他脸色很难看。
“石班副,收容营快压不住了。”
“刚才有人去抢马棚,说要骑马逃。”
王二麻子瞪眼。
“哪来的胆子?”
陆诚咬牙。
“他们说留在这儿也是死。”
石满仓看向营门。
那边已经挤满人。
几个警卫兵横枪拦着,枪口压低,没有对人。
可越是这样,前排难民越觉得马上要出事。
“让开!”
“我们要走!”
“你们不是说不抓人吗?”
“那凭啥不让我们走?”
警卫班长大吼。
“外面有敌军游骑!”
“出去就是死!”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死外面也比被你们绑着填沟强!”
石满仓眼睛一眯。
他说得太快了。
像提前等着这句。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矮个汉子缩在人群中间,脸上抹了灰,嗓门却很亮。
那人喊完就低头往后退。
石满仓刚想动,另一边又有人喊。
“他们不敢让我们走,是怕少了苦力!”
“冲出去!”
“人多他们不敢开枪!”
“投诚兵兄弟,别等死!”
投诚兵棚那边立刻骚动。
几个穿旧皮甲的本地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开始变。
他们刚投过来,本来就心虚。
现在听见“先抓投诚兵”,谁不怕?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投诚兵突然拔腿就跑。
警卫兵上前拦。
他猛地推开警卫,嘶声喊。
“别碰我!”
“我不去填沟!”
周围人一拥而上。
木栅被撞得嘎吱响。
孩子被挤哭。
妇人被撞倒。
有人伸手去抢警卫兵的枪。
陆诚脸色一变。
“举枪!”
警卫排哗啦一声抬枪。
枪口全部朝天半抬,还是没瞄人。
可这一动作已经够了。
前排难民像被火烫到一样,眼睛全红了。
“看见没!”
“要杀人了!”
“解放军也杀穷人!”
“冲啊!”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
砰的一声砸在警卫兵钢盔上。
那兵晃了一下,牙咬得咯咯响,却没还手。
第二块石头跟着飞来。
第三块。
烂泥、破碗、木棍,全砸过来。
王二麻子眼珠都快瞪裂。
“谁扔的?”
没人承认。
石满仓却看见刚才那个矮个汉子又在往后缩。
他身边还有两个,一个披着难民破袍,一个装成投诚兵,嘴唇不停动。
每喊一句,人群就往前涌一截。
这就是毒蛇。
藏在人身后吐信子。
娜依冲到警卫排前,举着喇叭嘶喊。
“别冲!”
“谁冲谁吃亏!”
“我们不会开枪!”
“我们真不会抓壮丁!”
一个妇人哭着吼回来。
“那你让我们走!”
娜依立刻说。
“天亮清点完,确认安全路线,可以走!”
“现在外面有敌人!”
那妇人更崩溃了。
“清点!”
“又是清点!”
“你们就是要数人头!”
娜依被堵得说不出话。
玛娅想上前,被石满仓拉住。
“别去。”
玛娅皱眉。
“登记册能证明青壮没有被调走。”
石满仓摇头。
“现在没人信纸。”
玛娅一怔。
石满仓盯着前面。
“他们刚从吃人的账本里爬出来,你拿册子给他们看,他们只会更怕。”
玛娅沉默了。
娜依还在喊,嗓子已经哑了。
“老人孩子先往后退!”
“别让孩子挤在前面!”
“我们的政策写得清清楚楚!”
“共和国军队不许强拉民夫!”
“有活计也按工分自愿!”
“谁敢逼人,军法处置!”
可人群里的声音更狠。
“军法?”
“军法就是杀人!”
“他们昨晚杀了多少人!”
“税楼的人也是被他们枪毙的!”
“今天轮到我们了!”
这句话一出,连石满仓都想骂。
混账。
把公审枪毙恶霸,搅成要杀难民。
这不是嘴臭。
这是杀人不见血。
王二麻子急得直喘。
“班副,再拖下去真要炸营!”
陆诚脸色铁青。
“我可以让人放开营门,引他们去外圈空地。”
石满仓摇头。
“放出去,他们就散了。”
陆诚急道。
“总比冲警卫线强!”
石满仓看着人群后头那几张乱动的嘴。
“不。”
“他们想要的就是散。”
“难民一散,敌军游骑一冲,死一片。”
“回头他们再说,是我们逼死的。”
王二麻子一巴掌拍在枪托上。
“那咋办?”
石满仓没马上答。
他看着那些被恐惧挤到变形的脸。
有昨晚阿吉背着妹妹的那类孩子。
有被战象吓傻的妇人。
有刚脱离旧军的投诚兵。
他们不是坏。
他们是怕。
怕到谁喊得狠,就信谁。
怕到粥都能变成毒。
怕到救命的人也能变成抓壮丁的。
石满仓忽然想起自己以前。
地主家一声“官府征丁”,全村男人能往山里钻。
谁劝都没用。
因为旧世道的刀砍太久了。
刀痕在肉里。
不是娜依几句政策就能抹平。
这时,人群又往前压了一丈。
木栅咔嚓裂开。
警卫排被迫后退半步。
陆诚猛地拔出手枪,对天举起。
“都给我站住!”
娜依脸色一变。
“陆排长!”
陆诚咬牙。
“再冲就踩死人了!”
他没想开枪打人。
可他这一举枪,前排彻底炸了。
“枪!”
“他们拔枪了!”
“冲出去!”
“晚了就没命了!”
矮个汉子趁乱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警卫排。
石满仓眼神一冷。
他终于看清了。
那汉子虎口有茧,脚步很稳,躲在人群里从不站前排。
不是难民。
是带节奏的狗东西。
可现在抓他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整个人群被点燃了。
一个投诚兵猛地抽出藏在裤腿里的短刀,割断营门边绳索。
木栅轰地一歪。
警卫兵本能端枪。
枪口终于平了。
只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出大事。
石满仓脑子里嗡一声。
不能开枪。
一枪响,营就完了。
远征军救回来的这一千七百多人,会从活路变成血账。
而敌人要的就是这笔血账。
石满仓猛地冲了出去。
王二麻子大惊。
“满仓!”
石满仓一把推开最前面那个举枪的警卫兵。
“枪放下!”
那警卫兵被推得踉跄。
“班副!”
石满仓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我说放下!”
陆诚也惊住了。
“石班副,你疯了?”
石满仓没理他。
一块石头飞来,擦着他的额角过去。
血一下流下来。
王二麻子眼睛红了,想冲过来。
石满仓回头一吼。
“别过来!”
王二麻子硬生生刹住。
娜依也愣住,铜喇叭举在半空。
石满仓顶着飞来的泥巴和唾沫,大步往营地中央走。
那里有一个装粮的木箱。
最高。
平时炊事班站上去喊领粥。
现在像个靶子。
人群还在吼。
“让开!”
“别挡路!”
“你也是兵!”
“你们都是一伙的!”
有人冲石满仓吐口水。
有人骂他狗腿子。
有人拿木棍指着他。
石满仓全听见了。
他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娘的。
老子昨晚刚从战象脚底下钻出来。
今天要是被自己人用石头砸死,那也算够憋屈。
可他脚下一点没停。
他爬上木箱。
木箱晃了一下。
他没扶枪。
因为他根本没带枪上去。
短管火铳和步枪都被他扔给了黑娃。
刀也没拔。
就这么两手空空站在所有人面前。
风一吹,他身上暗河臭水味、火药味、血味全散开。
前排的人突然滞了一下。
他们以为他要带兵压人。
结果他一个人上来了。
没枪。
没盾。
没亲兵。
额角还在流血。
一滴血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滴在军服领口。
石满仓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
没瞎。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
无数眼睛盯着他。
有敌意。
有恐惧。
有怀疑。
有恨。
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求救。
娜依抓着铜喇叭,声音发紧。
“石满仓!”
石满仓没回头。
他伸出手。
娜依愣了一下,立刻把铜喇叭扔过去。
石满仓接住。
人群里那个矮个汉子又尖声喊。
“别听他!”
“他是班副!”
“他专门管抓人的!”
石满仓猛地扭头,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
那矮个汉子下意识缩了半步。
石满仓没追。
他把铜喇叭举到嘴边。
可他没马上喊。
他先把喇叭放下了。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军服前襟一把扯开。
扣子崩飞一颗。
王二麻子看傻了。
“他要干啥?”
玛娅也愣住。
娜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石满仓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从贴身处慢慢伸手进去。
台下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住。
连哭声都小了。
难民盯着他。
投诚兵盯着他。
警卫排盯着他。
藏在人群里的几个造谣内应也盯着他。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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