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暗河点名
“退!”
石满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王二麻子一愣。
“退哪儿?”
“暗河!”
石满仓已经弯腰抓起小锅,另一只手按住黑娃后颈,把他往灌木后拖。
敌军那边的皮鞭已经抽响。
啪!
一个妇人被抽得摔在泥里,怀里的孩子差点滚出去。
那名基层军官举着弯刀,脸上全是狞笑。
“搜!”
“谁嘴里有米味,砍舌头!”
黑娃眼珠子都红了。
“班副!”
石满仓回头瞪他。
“想死也排队!”
黑娃咬着牙,把还没分完的粥皮囊抱紧,跟着往暗河口缩。
王二麻子低声骂了一句,最后看了眼难民营,还是把枪口压低,跟着石满仓钻进灌木。
他们不能在这里开火。
一开火,锅点暴露,暗河暴露,刚传开的纸也全完。
更要命的是,难民会被吓得往桥前挤。
阿齐姆要的就是这个。
石满仓心里清楚得很。
敌人要把人赶成一团,赶上桥,赶进火药窝。
现在这一刀要是接不好,前头一夜白干。
“快!”
乌马尔已经扒开石板,露出黑漆漆的暗河口。
里面冷风一冲出来,夹着水腥味和烂泥味。
黑娃先把粥皮囊塞进去,自己跟着钻。
小顺扶着枪往里爬,手都在抖。
“慢点,别蹭线。”
石满仓压着声音。
外头的搜查声越来越近。
“都跪下!”
“张嘴!”
“把衣服掀开!”
敌军的吼声一声比一声凶。
难民群里有人低声哭。
有人被踢倒。
有人死死把传单塞进裤腰里。
石满仓看见阿吉正在人群里护着断腿的母亲,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一个敌军军官正朝他那边走去。
石满仓眼神一沉。
“进去!”
王二麻子看出他想干什么,压低声音骂道:“你别又犯病。”
石满仓没理他,最后一个钻进暗河。
石板被乌马尔从里面轻轻拉回去,只留一条细缝透气。
外头火光被切成细细的红线。
暗河里,众人全泡在冷水和烂泥里。
水刚过膝盖,有些地方一下没到大腿。
头顶石壁压得低,稍微抬头就能磕出包。
黑娃抱着粥皮囊,小声喘。
“憋死我了。”
王二麻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喘小点,外头能听见。”
黑娃立刻闭嘴。
石满仓蹲在水里,把安平四型从油布里取出来。
枪身湿了点,他立刻用袖子擦干枪机。
“全员检查枪。”
众人一愣。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
“要打?”
石满仓点头。
“打。”
小顺下意识问。
“在这儿打?”
“就在这儿打。”
石满仓摸出一个短短的铁皮筒。
那玩意儿是后勤处长临出发前塞给他们的。
简易消音器。
说是格物院跟兵工厂刚弄出来的试验货,靠里面几层挡板和湿麻垫压火药声。
不能连打太快。
不能进太多泥水。
更不能当烧火棍。
王二麻子当时还嘀咕,这东西跟烟囱似的,真能管用?
现在石满仓顾不上怀疑。
不用它,枪一响,全营炸锅。
用了它,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上消音筒。”
石满仓低声下令。
众人立刻从油布袋里摸出短筒,拧到枪口螺纹上。
咔。
咔。
咔。
一声声轻响在暗河里传开。
王二麻子摸着自己的枪口,嘀咕道:“这玩意儿要是炸膛,我先找后勤处长算账。”
石满仓瞥他。
“你要能活着回去再说。”
“也对。”
王二麻子把枪托抵进肩窝。
乌马尔贴着石缝往外看。
“外面三名军官。”
“一个鞭子,一个弯刀,一个拿短弩。”
库赛也凑过去听。
“口音不一样。”
石满仓眼神微动。
“不一样?”
库赛点头。
“弯刀那个是阿齐姆本部的。”
“鞭子那个像西岸税兵出身。”
“拿短弩的是南边雇来的。”
王二麻子咧嘴。
“好啊,不是一锅饭。”
石满仓低声道:“那就让他们互相怀疑。”
他把眼睛贴近石缝。
外头的军官果然分成几股。
阿齐姆本部兵披着皮甲,腰间弯刀宽。
西岸税兵拿鞭子,帽上有黑布条。
南边雇兵手里短弩多,站位也散。
这帮人凑在一起,是因为阿齐姆的军令和粮饷。
一旦死的人来自不同派系,又听不见枪声,那锅就够他们自己背一阵。
石满仓心里冷笑。
你们拿谣言锁穷人的心。
那老子就拿黑夜挑你们的疑。
“目标只打军官。”
他说。
“别打普通兵。”
黑娃愣了一下。
“为啥?”
石满仓压低声音。
“普通兵死了,他们只会乱砍难民。”
“军官死了,命令断。”
“不同派系的军官死,下面的人才会互相咬。”
王二麻子低声笑。
“你小子现在坏得很。”
石满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跟账本学的。”
外头,那名挥鞭军官已经走到阿吉身边。
他一把抓住阿吉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你嘴里是什么味?”
阿吉拼命摇头。
“没有。”
军官抬手就是一鞭。
啪!
阿吉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断腿的母亲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开。
“娘的。”
黑娃眼睛瞬间红了。
石满仓的枪口已经从石缝里探出半寸。
他没有急着扣。
暗河水声很急。
石缝外的夜风也在吹。
火把摇晃。
那名鞭子军官脚下踩着湿泥,站得不稳。
他又扬起鞭子,身体微微后仰。
就是现在。
石满仓扣动扳机。
“噗。”
声音低得像有人在泥里拍了一巴掌。
暗河的水声一卷,立刻吞了。
那名鞭子军官的脑袋猛地一顿。
后脑炸开一小团血雾。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扑通摔进烂泥。
鞭子飞了出去。
周围敌兵愣了一下。
“怎么了?”
“脚滑了?”
“不对!”
弯刀军官猛地转头,脸色大变。
“谁放箭?”
没人回答。
没有弓弦声。
没有枪声。
只有难民压抑的惊呼。
阿吉呆住了。
他看向灌木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
石满仓立刻缩回枪口。
“换位。”
他带着王二麻子沿暗河往右挪了两步。
不能在一个洞眼打第二枪。
再蠢的敌人,也会盯过来。
乌马尔指向另一条石缝。
“这里能看见弯刀。”
石满仓把位置让给王二麻子。
“你打。”
王二麻子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嫌枪好没处使吗?”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肩一沉,枪口探出。
外头,弯刀军官已经拔刀,指着南边雇兵怒吼。
“是不是你们的人放冷箭?”
南边雇兵那个短弩头目也怒了。
“我们在这边!”
“你眼睛瞎了?”
弯刀军官骂道:“刚才死的是我的查线官!”
短弩头目冷笑。
“死一个税狗,你急什么?”
这句话一出,旁边西岸税兵立刻炸了。
“你说谁是狗?”
火把乱晃。
刀柄被按住。
难民们缩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石满仓心里只冒出两个字。
成了。
王二麻子瞄的是南边短弩头目。
那人站在火光侧面,半张脸很清楚。
他正张嘴骂弯刀军官,脖子露出来一截。
王二麻子扣动扳机。
“噗。”
短弩头目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喉咙处爆开一团血,手里的短弩掉在地上,身体一软,跪倒下去。
南边雇兵瞬间炸窝。
“头儿!”
“谁干的?”
“弯刀兵杀人!”
弯刀军官脸色大变。
“放屁!”
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名南边雇兵已经抬起短弩,对准了他。
弯刀兵也同时抽刀。
双方刀光一闪,场面直接绷断。
黑娃在暗河里看得眼睛发亮。
“真咬起来了。”
石满仓没笑。
“还不够。”
“军官没乱完。”
他看向库赛。
“还有谁像头?”
库赛飞快辨认。
“火盆边那个胖子。”
“他是粮队管事。”
“管战象口粮,也管难民死活。”
“他一死,象兵也会急。”
石满仓顺着他说的位置看去。
胖子躲在一辆粮车后,正指着难民营大吼。
“全按住!”
“谁乱动就杀!”
这个必须死。
但他位置不好。
半边身子被粮车挡住。
石满仓看了看角度,自己这里打不到。
“小顺。”
“到前头水弯。”
小顺一怔。
“我?”
“你枪法训练第一。”
石满仓盯着他。
“别抖。”
小顺喉咙滚了一下,慢慢点头。
“是。”
他弯腰从水里往前挪。
暗河底下有碎石,膝盖一碰就是钻心疼。
小顺咬着牙没吭声。
到了水弯,他把枪口从一处只有拳头大的裂缝里伸出去。
视野很窄。
只能看见胖子晃动的半个脑袋。
小顺深吸气。
石满仓在后头低声道:“别想人。”
“想靶。”
小顺眼神定住。
胖子又探头怒吼。
“把那个小孩拖出来!”
“杀给他们看!”
小顺扣动扳机。
“噗。”
胖子的眉心多了一个黑点。
下一瞬,他后脑撞在粮车上,身体像袋面粉一样瘫下去。
象兵那边立刻大乱。
“粮官死了!”
“谁杀的?”
“是不是南边人?”
“不是我们!”
“刚才弩手也死了!”
几队敌兵的队形彻底散了。
有人举火把乱照。
有人拔刀对着友军。
有人开始往后退。
最关键的是,原本准备镇压难民的鞭子停了。
弯刀停了。
短弩也不再对着难民,而是对准了旁边的另一队兵。
难民群里,传单还在悄悄往左传。
阿吉趁乱把他娘往边上拖。
旁边老汉扶着孩子,一点一点挪向低沟。
没有人喊。
没有人跑。
可人盾的边缘,已经像被水泡软的土墙,悄悄塌了一大片。
王二麻子看得直咧嘴。
“这枪打得真爽。”
石满仓立刻瞪他。
“小声。”
王二麻子压低笑。
“爽也不让说?”
“回去写报告说。”
“那我不会写。”
“玛娅会让你写到会。”
王二麻子瞬间闭嘴。
外头,弯刀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一点。
他抬手大喊。
“都别乱!”
“有敌人!”
“搜草丛!”
石满仓眼神一冷。
这人不能留。
他是阿齐姆本部的基层军官。
只要他压住场面,敌兵还会重新组织。
“我来。”
石满仓换上一发子弹,枪口慢慢探出。
但弯刀军官很狡猾。
他没有站在火光下,而是贴着一头战象的阴影移动。
象甲挡住了大半身体。
石满仓只能看见他一只手和半张脸。
不好打。
一旦打偏,子弹敲在象甲上,声音就藏不住了。
正在这时,那名弯刀军官脚下一滑。
他踩中了刚才鞭子军官倒下时溅出的血泥。
身体歪了一下。
半个头从象甲后露出来。
石满仓没有半点犹豫。
“噗。”
子弹钻进他的太阳穴。
弯刀军官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直挺挺倒下。
这一下,阿齐姆本部兵也炸了。
“将军的人死了!”
“南边弩手干的!”
“放你娘的屁!”
“税兵刚才就在他背后!”
一名本部兵怒极,直接挥刀砍向旁边的税兵。
税兵惨叫一声倒地。
南边雇兵见血,也不管了,抬弩就射。
短弩弦响。
弯刀出鞘。
火把砸落。
难民营边缘瞬间乱成一锅粥。
石满仓在暗河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却越跳越稳。
这不是乱杀。
这是拆指挥。
敌人没了基层军官,就像一群牵着刀的狗,互相咬起来比谁都快。
“再点两个。”
他低声说。
“挑正在喊命令的。”
黑娃早憋坏了。
“我能打吗?”
石满仓看他一眼。
“打那个拿铜哨的。”
黑娃立刻架枪。
铜哨兵正要吹哨召集象兵。
“噗。”
铜哨还没到嘴边,人先倒了。
阿曲补了一枪,打掉一个举火把想照灌木的队长。
库赛打得最狠。
他盯着一个拿皮鞭抽本地苦工的军官,等那人一转脸,直接一枪打穿眼窝。
那军官倒下时,周围本地杂役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狗死了!”
这句话压得很低。
但石满仓听见了。
他嘴角一动。
“停。”
众人立刻停火。
消音筒不能打太热。
再打,枪声可能压不住。
而且目标已经够了。
鞭子军官死。
短弩头目死。
粮官死。
本部军官死。
铜哨死。
队长死。
每个派系都死了人。
没有大枪声。
没有明显弹道。
敌军只会以为黑夜里有人放冷箭,或者友军背后下手。
外头的混乱开始扩大。
“税兵叛了!”
“南边人杀了粮官!”
“本部兵砍我们!”
“别靠近!”
“放箭!”
一支短弩射进弯刀兵肩膀。
弯刀兵怒吼着冲上去。
火把倒进草垛,立刻被人踩灭。
难民趁着他们互相推搡,开始更快地往低沟移动。
阿吉背起妹妹,两个老汉抬着他娘。
他们看见灌木根部的白布结,像看见救命绳。
一个接一个,往左。
再往左。
没有奔跑。
却全在离开桥前死线。
王二麻子眼睛都亮了。
“人动了。”
石满仓点头。
“别看了,准备撤。”
黑娃急了。
“还没把粥分完。”
“命分完了再说。”
石满仓低声骂。
“锅能再支,人死了不能再活。”
他刚要带队往暗河深处退,忽然鼻尖一动。
血腥味。
很重。
敌军军官倒得太近。
泥地里血水被夜风一卷,顺着灌木和暗河口往外散。
乌马尔也闻到了。
他脸色一变。
“不好。”
王二麻子皱眉。
“咋?”
乌马尔看向外圈战象的方向。
“象闻血。”
石满仓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远处原本被内讧牵住的战象队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比先前更沉的嘶鸣压过夜色。
“昂——!”
一头披着重甲的战象猛地抬起长鼻,朝他们这边转身。
它不是听见枪。
是闻见血。
更远处,火光突然连成一排。
一队明显比外围巡兵更整齐的象兵冲出营帐。
他们甲胄齐整,手持长矛,腰间挂着大盾。
战象背上的小楼里,弓手已经搭箭。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
“精锐来了。”
石满仓一把抓起枪,声音低得发狠。
“全员入暗河!”
“别恋战!”
黑娃刚抱起粥皮囊,外头一支重箭就钉进灌木。
咚!
木屑炸开。
那力道,比普通弩箭狠太多。
小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射人还是射门板?”
石满仓最后看了一眼难民群。
不少人已经摸到低沟。
但还有更多人被混乱卡住。
战象突击队一到,局面一定会变。
他们不能现在暴露在地面。
否则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暗河口送给敌人。
“走!”
石满仓一脚踹开暗河石板,第一个滑进去。
王二麻子跟着跳下,回头朝黑娃吼。
“快滚!”
黑娃抱着皮囊滚进水里,溅了王二麻子一脸。
“你大爷!”
“回去再骂!”
石板被乌马尔合上。
外头的火光只剩一线。
可战象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震得暗河顶上的碎土往下掉。
石满仓靠在冰冷石壁上,枪口朝外,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轮,他们杀了敌军军官,断了镇压,挑起内讧,也把难民从死线边缘撬开了一块。
可阿齐姆最精锐的战象突击队,已经被血腥味引过来了。
黑暗里,王二麻子低声问。
“班副,咋整?”
石满仓擦掉脸上的泥水,眼神盯着前方更深处的暗河。
那里面水声更急。
也更黑。
“往里走。”
他咬着牙说。
“这条暗河,还没摸到底。”
(https://www.shubada.com/107291/3634686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