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虎口拔牙
石满仓趴在泥水里,鼻尖贴着一根烂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天推门那一幕。
那间临时报名处被王二麻子私下叫成“宗门大比”。
一群排长、连长、老侦察兵坐在屋里,看他的眼神跟看粥棚里滚出来的土豆差不多。
有人笑他:“石班副,你会钻臭水沟,不代表会钻敌军防线。”
还有人说:“白塔桥不是石佛渡口,阿齐姆也不是哈比卜,你那口锅别端到战象嘴边去。”
最狠的是庞元身边那个老兵,直接嘀咕了一句:“扛锅的也想当先锋?”
石满仓当时没吭声。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迎着那些惊愕和嘲讽的目光,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现在,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一次,他吸进去的是泥腥味、草根味,还有远处战象身上的臭汗味。
“班副。”
黑娃在后头压着嗓子问。
“你咋不动了?”
石满仓没回头,只抬起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全排立刻趴得更低。
王二麻子贴在他左后方,嘴角几乎碰到泥水。
“前头有动静。”
石满仓点了一下头。
夜色里,白塔桥外围像一只趴在河边的怪兽。
火盆一盏接一盏,从桥头排到土坡,再从土坡绕到难民营外。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巡兵举着火把来回走。
巡兵后面拖着两头战象。
战象身上披着青铜甲片,甲片被火光一照,像一排排冷牙。
象鼻垂在地上,时不时卷起泥土闻一闻。
石满仓看得头皮发紧。
这玩意儿不是人。
人眼睛困了能打盹。
象鼻子可不讲情面。
“娘的。”
王二麻子低声骂。
“这防线摆得跟铁锅盖一样。”
乌马尔从草窝里挪过来,脸上全是泥。
“不是铁锅盖。”
“是三层盖。”
“外头巡兵,中间火线,里头战象。”
库赛咽了口唾沫。
“再往里就是火绳枪哨。”
他说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石满仓把望远镜慢慢压到眼前。
桥头堡上,一排火绳枪哨兵靠着矮墙蹲坐。
火绳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那些红点不多,却卡得极准。
左边浅沟。
右边芦苇。
中间泥坡。
全被照着。
难怪白天那些老兵笑他。
这地方真不是靠胆子能冲的。
胆子大,死得快。
石满仓在心里骂了一句。
阿齐姆这狗东西,真把穷人命当墙砖砌了。
“班副,按图走?”
小顺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剪线钳。
石满仓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向地面。
泥地上有几条浅浅的隆起。
不明显。
像是被雨水泡过的草根。
可那些隆起太直了。
直得不像活东西长出来的。
石满仓眯起眼。
“都别动。”
众人瞬间僵住。
黑娃的手已经按到前面那块干泥上,吓得硬生生停在半空。
“咋了?”
王二麻子问得极轻。
石满仓慢慢伸出手,捻起一点泥。
泥里有细碎黑末。
他凑到鼻尖一闻。
一股淡淡的硝味钻进来。
不浓。
可他太熟了。
石佛渡口地窖里的火油味,白塔桥密令里的毒引信味,全在他脑子里刻着。
“火药。”
石满仓轻声说。
黑娃脸刷一下白了。
“我脚边?”
石满仓看了看他那只悬着的手。
“你手边。”
黑娃慢慢把手缩回来,动作比抱媳妇还温柔。
王二麻子骂都不敢大声。
“你小子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
黑娃嘴唇发干。
“我没碰。”
“没碰是你祖坟冒青烟。”
石满仓抬手示意别吵。
他趴得更低,把耳朵贴到地上。
远处有巡兵脚步。
近处有虫叫。
更下面,有一点点空响。
这泥下面被挖过。
埋了东西。
不止一处。
石满仓伸手往左右摸。
泥土的气味不一样。
老泥发酸。
新翻的泥带着生土味。
混了火药,那味儿就像烂柴灰里塞了一把辣椒。
他闭着眼闻了几息。
然后抬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叉。
“黑炭。”
乌马尔立刻递上炭块。
石满仓在泥边轻轻画下一个黑叉。
“这里不能走。”
他又往左爬了半尺。
闻。
摸。
停。
再画叉。
“这里也不能。”
小顺看得眼睛发直。
“班副,你鼻子是狗鼻子啊?”
石满仓瞪他一眼。
“你会不会夸人?”
王二麻子低笑一声。
“他说你比狗好使。”
“滚。”
众人紧绷的心被这两句骂稍稍拉回来一点。
可下一息,远处巡兵的火把突然转向这边。
“趴!”
石满仓一把按住黑娃的后脑勺。
所有人立刻贴进泥里。
火光扫过草丛。
一队巡兵牵着战象走近。
象蹄踩进泥里,发出闷响。
每一下都像踩在众人胸口。
巡兵里有人打了个哈欠。
“这边也要巡?”
另一个人骂道:“上头说了,三更前所有线都查一遍。”
“怕赤曦军钻地?”
“钻地也得炸出来。”
石满仓眼神一冷。
果然。
他们在查引火线。
那巡兵弯腰看了看地上,火把离石满仓他们只有十几步。
战象忽然停住。
长鼻子扬起来,朝草丛这边嗅了嗅。
黑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王二麻子的手已经摸到手榴弹。
石满仓慢慢抬起一根手指。
不许动。
战象鼻子又嗅了一下。
它闻到米粥味了。
黑娃背上的热粥皮囊虽然裹了三层湿麻,可热气还是漏出一点。
石满仓在心里把黑娃祖宗十八代请出来排队骂了一遍。
早知道再裹两层。
巡兵皱眉。
“象怎么了?”
另一个兵笑。
“饿了呗。”
“今晚难民营少死两个,它都没加餐。”
石满仓的牙关猛地咬紧。
这话一出,后头的小顺差点没忍住。
王二麻子一把按住他的肩。
巡兵又往前走了两步。
战象鼻子垂下来,几乎扫到草尖。
石满仓盯着那只象鼻子。
只要它再往前半丈,今晚就得开枪。
一开枪,潜入就全完。
就在这时,远处难民营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别打了!”
紧接着是鞭子声。
战象耳朵一扇,立刻转头。
巡兵也被吸引过去。
“那边又闹了。”
“走,别让人冲线。”
火把移开。
象蹄声渐渐远去。
泥水里,众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黑娃差点瘫了。
石满仓回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粥皮囊再扎紧。”
黑娃连忙点头。
“是。”
王二麻子低声说。
“再往前都是雷区,咋走?”
石满仓没有回答。
他继续趴在地上闻。
这活儿说起来像笑话。
堂堂先锋班副,带着安平四型,结果靠鼻子找路。
可泥土不会骗人。
人埋火药,总要翻土。
翻过的土,一夜两夜散不掉味。
他小时候跟着老爹种地,哪块地刚翻过,哪块地沤了肥,哪块地下头有烂根,不用眼看,鼻子就知道。
以前这叫穷命。
现在倒成了救命手艺。
石满仓一点点往前挪。
左边一条火药味浓。
右边有干草压痕。
中间有三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贴着泥面横过去。
他用短铲尖轻轻挑开一点草皮。
下面果然埋着黑色麻线。
“绊发线。”
乌马尔脸色难看。
“连着药罐。”
石满仓点头。
“剪不剪?”
小顺摸出剪线钳。
石满仓摇头。
“不剪。”
“剪了他们巡线会发现。”
“绕过去。”
王二麻子皱眉。
“这么窄,咋绕?”
石满仓用手比了比。
“脚踩这里。”
“膝盖落这里。”
“枪横着递。”
“别碰那三根草。”
黑娃看着他比出来的位置,脸都绿了。
“这不叫走路。”
“这叫在阎王胡子上跳舞。”
石满仓咧嘴。
“那就跳好看点。”
他第一个爬过去。
左肘先落。
右膝贴泥。
胸口压低。
枪身由王二麻子在后头接着,慢慢递过线。
他的脸离那根绊发线不到两指。
只要喘气大一点,草尖都能晃。
石满仓屏住呼吸。
一点。
再一点。
终于,整个人滑过了雷区边缘。
他回身伸手。
“下一个。”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爬过来。
“老子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条蚯蚓。”
石满仓接住他的枪。
“蚯蚓能活。”
“站着的是靶子。”
王二麻子不吭声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人像一串贴地爬行的黑虫,从火药线边缘挪过去。
小顺过线时,弹袋扣子忽然挂住一根枯草。
枯草轻轻一弹。
所有人心脏都停了。
石满仓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根草。
小顺脸白得像纸。
“我……”
石满仓盯着他。
“别说话。”
他用小刀慢慢割断弹袋边上的线头,把扣子解开。
枯草没有再动。
绊发线也没有响。
小顺爬过去后,眼睛都红了。
“班副,我差点害死大家。”
石满仓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这一下。”
“下回你就不会差点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下回还差点,我先踹死你。”
小顺吸了吸鼻子。
“是。”
穿过雷区后,火光离他们远了一点。
眼前是白塔桥西南侧的低洼地。
这里草更高,泥更软。
按密令图,暗河可能就在这一带。
可图上只画了一条弧线,没有入口。
敌人也不傻,不会把能钻人的洞摆在脸上。
石满仓蹲在一丛灌木后,竖起耳朵。
风声。
象声。
巡兵咳嗽声。
难民压着嗓子的哭声。
还有……
水声。
很轻。
像有人在石缝里倒了一碗水。
石满仓眼睛一亮。
“听。”
众人全安静下来。
乌马尔最先点头。
“有水。”
库赛往右指。
“不是地面河。”
“在下面。”
石满仓把手贴到地上。
泥土冰凉。
但有一点细微震动。
他顺着声音往前摸。
扒开烂草。
下面露出一块半塌的石板。
石板边缘长满青苔,像一张被泥糊住的嘴。
乌马尔趴下来闻了闻。
“暗河气。”
“里面通水。”
王二麻子眯眼。
“能过人吗?”
乌马尔伸手探进去,摸到一阵冷风。
“能。”
“但窄。”
“水深不一定。”
石满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半截。
有暗河,就有死角。
敌军火绳枪照桥面,巡逻照外圈,战象闻地面。
可桥下暗河,他们未必守得住。
这就是缝。
“标白布结。”
石满仓低声说。
库赛立刻在灌木根部打了一个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小结。
“先不全进去。”
石满仓补了一句。
“我、乌马尔、王班长、黑娃进。”
“小顺带两人守口。”
“阿曲、库赛负责后路标记。”
王二麻子皱眉。
“你又把自己放前头。”
石满仓看他。
“我是班副。”
王二麻子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想起班副了。”
石满仓没理他,先钻进石缝。
暗河入口比想象中更冷。
水没过小腿,底下全是滑石。
头顶石壁压得很低,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挤过去。
黑娃背着粥皮囊,走得胆战心惊。
“班副,我这粥要是洒了……”
王二麻子在后面说。
“洒了你就趴地上舔干净。”
黑娃差点被呛到。
“班长你是真狠。”
石满仓抬手。
“闭嘴。”
前面有亮。
不是火把正光。
而是桥上火盆透过石缝漏进来的红影。
他们已经绕到白塔桥主防线下方了。
头顶不时有脚步声经过。
有一次,一名巡兵就在上方停住,尿液顺着石缝淋下来,差点浇到王二麻子头上。
王二麻子脸都黑了。
石满仓死死按住他胳膊。
王二麻子用口型骂了整整一串。
石满仓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暗河忽然变宽。
水声也大了一点。
左侧有一处低矮洞口,外面透进来一点冷风。
乌马尔贴近看了一眼,眼神亮了。
“出去就是难民营侧后。”
石满仓凑过去。
外面是一片灌木丛。
再往前二十多步,就是难民肉盾营边缘。
一排排被赶来的难民挤在烂棚和绳桩之间,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人靠着木桩坐着,头垂在胸口。
有的人醒着,却不敢哭。
更远处,有阿齐姆的兵举着火把巡逻。
再远就是战象哨。
石满仓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白天报名处那些笑声,此刻在他耳边全碎了。
支锅?
对。
他就是来支锅的。
在敌军眼皮子底下支锅。
在战象鼻子旁边支锅。
在火绳枪和火药线中间,把一口热粥送到饿得快死的人嘴边。
这不是丢人。
这是虎口拔牙。
“就这里。”
石满仓压低声音。
王二麻子看了看外头。
“离巡兵太近。”
“近才有用。”
石满仓指向灌木后头一块凹地。
“那地方背风,火光照不到。”
“无烟炉架低。”
“粥皮囊吊水。”
“传单塞进草把子。”
“难民靠近就给,不喊,不乱动。”
黑娃咽口水。
“真在这煮?”
石满仓看他。
“你背了一路,难道背来闻的?”
黑娃立刻摇头。
“煮!”
众人从洞口悄悄钻出。
灌木丛把他们的身影吞住。
阿曲和库赛也从后路跟了上来,动作像两只夜猫。
小顺带两名侦察兵守住暗河口。
乌马尔趴在地上听了片刻。
“巡逻间隔一炷香。”
“战象往外圈走。”
“这里暂时安全。”
石满仓立刻打手势。
“开锅。”
无烟炉很小。
用的是后方工兵改过的铁皮炉,外头包湿泥,下面只留一道细缝。
燃料不是柴,是压成块的干炭饼,烟少,火稳。
黑娃把粥皮囊解下来,小心倒进小锅。
白气刚冒出来,石满仓就用湿布盖住半边锅口。
米香还是钻了出来。
很淡。
但在这个地方,淡得要命。
王二麻子鼻子动了动。
“完了。”
“这味儿我闻了都想扑。”
石满仓也闻到了。
他心里一紧。
“少煮。”
“一锅分三十口。”
“先给最边上的。”
库赛把本地土语传单卷成小卷,塞到灌木缝里。
上面写得很短。
别往桥前跑。
左边低沟有路。
看白布结。
有粥,有水,有人接。
娜依写的句子,直白得像石头。
石满仓把一只木碗递给黑娃。
“不要喊。”
“看到快饿晕的,递。”
“递完就缩回来。”
黑娃点头,眼眶有点红。
“明白。”
第一碗粥被递出去时,一个靠在绳桩边的老妇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眼睛浑浊,盯着灌木里伸出的碗,半天没动。
石满仓用本地话低声说。
“吃。”
老妇人猛地抬头。
她看见石满仓那张满是泥的脸。
又看见他臂章上被泥糊住的赤色线。
她的嘴唇抖了抖。
“赤曦?”
石满仓竖起手指。
“嘘。”
老妇人两只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一下滚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碗递给旁边一个小孩。
小孩抱住碗,像抱住一条命。
黑娃看得眼睛发酸,赶紧低头盛第二碗。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灌木后的小锅点就这么无声运转起来。
敌军火把在远处晃。
战象在外圈巡。
火绳枪哨兵打着哈欠。
而他们就在敌军鼻子底下,把热粥一口一口塞进难民营边缘。
王二麻子低声笑了。
“白天那帮人要是看见,眼珠子得掉锅里。”
石满仓没笑。
但嘴角压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别掉。”
“脏。”
乌马尔在旁边标记地形,手指飞快在油布图上添线。
“暗河从这里出来后,还有一股水往北走。”
石满仓立刻看过去。
“往北?”
乌马尔点头。
“声音在那边。”
“也许能绕到难民营更深处。”
石满仓盯着那片黑暗。
暗河不是一条死路。
它还在地下往前走。
这东西要是摸清楚,下一步就不止能送粥。
还能撤人。
甚至能摸到敌军火药线后头。
他把这念头压进心里。
现在不能贪。
锅点先稳住。
人先活下来。
“标在图上。”
石满仓说。
“回去报周副总参谋长。”
乌马尔点头。
“明白。”
就在这时,灌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年轻难民,闻着米粥味从绳桩后爬了过来。
他显然饿疯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石满仓立刻伸手。
“别动!”
可那人根本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也停不住。
他像野狗一样扑向灌木。
黑娃急忙端起碗想拦。
“给你,给你,别扑!”
年轻难民一把抓住碗,却被脚下枯枝绊了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在夜里清清楚楚。
石满仓全身汗毛瞬间炸起。
远处,战象哨兵猛地转头。
一头披甲战象扬起长鼻,朝灌木丛这边发出低沉的嗅鸣。
“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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