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黑水潜行
旧船被众人一点点推进了江里。
冰水先漫过脚踝。
再漫过小腿。
最后直逼膝弯。
石满仓咬着牙,双手死死扣着船舷,指节都被泡得发白,却一声没吭。
对岸的火光还在烧。
一团一团的,映在黑水里,像是蹲在江边等活人的兽眼。
“起。”
王二麻子压着嗓子低喝。
众人一齐发力。
那条半沉的旧船终于“咕嘟”一声,从泥里挣出来一截,像一条快死的老鱼,被他们硬生生拽回了气。
乌马尔先翻了上去。
他蹲在船头,低声道:“轻些,别让船板叫。”
石满仓紧跟着上船。
船底还有没舀净的泥水,一脚踩上去,冰凉黏滑,像踩进死人肚肠里。
可这时候,没人顾得上恶心。
活命要紧。
抢账本更要紧。
王二麻子最后一个翻上来,把裹了破布的橹塞给沙鲁,自己趴在船帮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压声骂道:“娘的,这水比白墙那会儿还阴。”
“少说两句。”
石满仓低声回了句。
“嘴能暖身子?”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却真闭了嘴。
船,慢慢滑了出去。
没有帆。
没有灯。
连木桨拍水的声音都被布裹得发闷。
只有水流贴着船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舌头舔木板。
石满仓伏得很低。
他现在是班副。
可真到了这船上,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多长了几斤胆子。
心照样跳。
手照样凉。
只是越慌,越得稳。
玛娅给的炭笔和油布就贴在怀里。
那不是纸。
那是命。
孙将军说得明白。
账比命重。
石满仓以前不太懂。
锅比命重,粮比命重,路比命重,怎么到头来,连几本破账也比命重了?
后来他懂了。
那不是破账。
那是把他们这帮穷苦人的血,一笔一笔,钉在狗东西脸上的证据。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抢回来,才算真把他们掀开。
“左前,有火。”
乌马尔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众人立刻更低了一寸。
石满仓顺着乌马尔看的方向望去。
黑沉沉的江面上,一点火光晃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点。
第三点。
不是岸上的。
是船上的。
巡逻艇。
石满仓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对面果然防得死。
火把举得不高,却恰好能照见水面。
两条巡逻艇一前一后,斜着切过江心,像两把来回拉扯的剪刀,专门绞夜里偷渡的人。
小顺在后头喉头动了动。
石满仓没回头,也知道这小子紧张得厉害。
第一次跟这种死活局,谁不紧张。
他自己嘴里都发苦。
“别急着停。”
乌马尔盯着水路,低声道。
“顺流贴阴影走,别抬头。”
沙鲁握橹的手都出了汗。
“我、我怕偏了。”
“偏了我剁你。”
王二麻子低低接了一句。
沙鲁反倒稳了些。
这人就这样。
骂两句,比安慰管用。
旧船吃水深,半个船身都埋在水里,看着像一截烂木头。
再加上船外糊着泥,船帮上还缠了半烂的水草,从远处看,真不像条活船。
倒像江里飘下来的废物。
这是他们唯一的仗恃。
火把一点点逼近。
每晃一下,船上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缩一下。
老秦头趴在石满仓旁边,嘴唇发白,偏偏还憋出一句:“班副,你说这船当年运人,也算熟路吧,别今晚又把咱运阴间去了。”
石满仓差点被这老东西气笑。
“闭嘴。”
“我就活络活络气。”
“你再活络,先把你扔水里。”
老秦头咧了下嘴,真不说了。
可这一句插科打诨,反倒让周围那股快绷断的劲儿,松了半分。
船继续滑。
前头那艘巡逻艇忽然转了个弯。
石满仓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
乌马尔声音一沉。
“它改道了。”
原本那巡逻艇是横着切过去的。
可这一刻,竟像是闻见了什么,船头一偏,直直朝他们这片阴影水域撞来。
船上十个人,呼吸几乎同时一滞。
王二麻子骂了句脏的,刚要撑身子,石满仓已经先一步抬手。
一个手势。
压下去。
他没喊。
这种时候,谁嗓子一响,死得更快。
那手势却利得很。
全船的人像被一根绳拽住一样,齐刷刷伏倒。
有人直接把脸埋进船底泥水里。
有人缩进破席和烂网底下。
沙鲁连橹都不敢再动,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缩进船板缝里。
石满仓自己也趴了下去。
冰水立刻浸透了前襟。
泥腥、腐木味、发霉的鱼腥气一股脑钻进鼻子里,熏得人想吐。
可他连喉结都不敢多滚一下。
巡逻艇越来越近。
水声变了。
那不是远处散开的涟漪声。
是船头破水、硬生生压过来的急响。
火把的光先是擦到水面。
再一点点爬上他们旧船外头裹着的水草。
石满仓眼珠都没敢转。
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一滩黑水。
耳边是所有人拼命压着的喘息。
心跳却响得吓人。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
他甚至怕巡逻艇上的人能听见。
“那边是什么?”
忽然,一道粗声从外头传来。
说的是胡汉夹杂的土话。
船上几个人的手同时攥紧。
王二麻子的拳头都捏得骨节发响。
石满仓贴着船板,没动。
他知道。
这时候谁先动,谁先死。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道:“烂漂子吧。上游火一烧,什么都往下漂。”
“像船。”
“船个屁,船能沉成这样?你下去摸?”
“……滚你娘的。”
几声低笑响起。
火把又压近了一寸。
石满仓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
热意掠过船舷。
照亮了半边烂木。
也照亮了他眼前一小块泥水。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紧到了极点。
要是对方再靠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就能看见这船底压着的人腿。
就能闻见活人的味儿。
乌马尔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短刀。
王二麻子也一样。
船上十个人,全都在那一线之间。
一旦被叫破,立刻就是贴脸拼命。
可石满仓没动。
他把脸压得更低。
连呼吸都生生停了半拍。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
他忽然想起白墙发粥时,刀疤脸拍木牌那会儿。
想起自己一边心跳一边拿黄豆记数。
那时候人多、嘴杂、乱糟糟。
现在没人说话,只有水和火。
可道理是一样的。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巡逻艇就在旁边擦过去。
真的是擦。
火把照得船舷发亮。
石满仓甚至看见一滴热蜡落进水里,发出极细的一声“滋”。
那一滴声轻得不能再轻。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偏偏下一刻,那巡逻艇竟又慢慢偏开了。
“走吧。”
“回去巡税楼西边,刚才上头还催呢。”
“后院那几条狗今儿又闹了,别又是闻见什么野物。”
“狗比人还精。”
“废话,狗不要钱,人吃粮。”
几句话顺着风飘来。
然后,水声渐远。
火光也跟着远了。
直到那两点火把重新融进黑暗,船上趴着的众人才敢一点点把气吐出来。
不是喘。
是像快淹死的人,从水底硬抠出来一口气。
小顺憋得脸都青了,一张嘴就是剧烈地咳。
石满仓反手捂住他嘴。
“想死?”
小顺拼命摇头。
石满仓这才松开。
沙鲁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在抖。
“我娘哎……我刚才都觉得火把照我头皮上了。”
王二麻子也抹了把鼻子。
“你头皮不值钱,老子刚才连遗书都想好了。”
老秦头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压回去。
“啥遗书?”
“骂你一句老不死的,别拖累老子。”
“呸。”
几个人压着嗓子骂了两句。
本来该是劫后余生的松快。
可石满仓没跟着笑。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远处税楼方向。
火光密,楼影黑。
越近那边,巡逻就越勤。
刚才那一关只是外头。
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都别散神。”
石满仓压低声音。
“刚才能活,不是命大,是船像死物。”
“往前可就未必有这便宜了。”
众人都点头。
谁也不敢轻佻。
乌马尔抹了把脸,继续盯着前头。
“快到了。”
“再往南一点,靠那片荒草。”
“暗渠口就在草后。”
“要是记错了呢?”沙鲁忍不住问。
乌马尔头也不回:“那咱们就直接漂去喂王八。”
“……”
沙鲁立马闭嘴。
石满仓却盯着乌马尔的背影看了一眼。
这向导是真稳。
越到死局,越不像个人,倒像块钉在船头的铁。
他之前只觉得自己擅长看人、看粮、看路。
可现在才知道,真进了敌眼皮子底下,最贵的不是胆大,是稳。
稳得住,才能活。
稳得住,才能带人活。
这话玛娅白天才刺过他一遍。
现在,他算是真记进骨头里了。
船又往前滑了半截。
水边的荒草越来越密。
看着像一片烂泥滩。
连岸都不像。
若不是乌马尔领着,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会藏着路。
“停。”
乌马尔忽然抬手。
沙鲁立刻收橹。
旧船顺着惯性,又轻轻漂了两步,才贴到草荡边。
草叶刮着船帮,发出沙沙轻响。
乌马尔伸手探进草里,摸了半天。
摸到第三处时,他眼神终于一亮。
“找到了。”
“这里。”
石满仓立刻凑过去。
草根后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缝。
窄。
矮。
像是被水和淤泥一点点啃出来的裂口。
若不扒开草,根本瞧不见。
更别提这时候夜黑如墨。
王二麻子啧了一声。
“这也算路?”
“从前是排污沟。”
乌马尔低声道。
“税楼后院地势低,脏水、粪水、死畜血水,都是从这边偷偷排出去。”
“平时外头堵着草。”
“只有里面清沟时才通一阵。”
“我小时候替人送皮子,听过一次。”
石满仓看着那道黑缝,鼻子已经先闻到了味儿。
臭。
不是一般的臭。
是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烂臭。
烂泥、尿臊、血腥、霉腐,像一锅捂了三个月的脏汤,猛地掀了盖。
沙鲁当场就差点吐出来。
“我操……这地方人怎么进?”
“你要不进,也行。”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肩膀。
“咱们原路回去,让巡逻艇给你抬个体面。”
沙鲁脸一白。
“不,不,我进。”
石满仓蹲下摸了摸船头。
这暗渠口太窄。
船自己进不去。
得拖。
人下水拖。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
“都听着。”
“一会儿不准出大声。”
“船卡了,先抬再拖。”
“谁要是滑了,旁边的人立刻拽。”
“这沟里不一定多深,掉下去要是乱扑腾,响一声,外头就全完。”
没人应声太大。
只是都把牙一咬。
石满仓先下。
他腿一迈,整个人就没进了齐腰的黑水里。
冷倒还在其次。
关键是那股黏。
沟水像半化不开的稀泥,一下把裤腿缠住。
臭味直冲脑门。
石满仓差点当场把胃翻出来。
可他只是死死闭住嘴,抬手去顶船头。
“来。”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水。
乌马尔在前头开草。
王二麻子和黑娃在左。
老秦头、小顺在右。
沙鲁、阿曲几个在后头推。
旧船被一点点挤进暗渠口。
最开始还顺。
等进去半截,船底忽然“咔”地一声,卡住了。
所有人同时停住。
石满仓心一沉。
坏了。
后头小顺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卡、卡了!”
“闭嘴!”
石满仓低喝。
王二麻子已经摸下去探。
“左边有块石头。”
“船帮也挂草根了。”
乌马尔没回头,直接道:“右边先沉,左边抬。”
石满仓立刻明白了。
“黑娃,跟我压右边。”
“老秦头、小顺,抬左船帮。”
“后头别死推,听我喊。”
这话一落,众人立刻动。
没人争。
没人乱。
就在那船卡死的当口,石满仓反而比刚才遇巡逻艇还稳。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刻,那股稳劲儿已经顶住了全身。
他死死压着右边船帮,整个人半埋进臭水里,肩膀顶得生疼。
“抬!”
老秦头和小顺憋着劲把左边抬起。
“后头,轻推!”
“别猛!”
“慢!”
“再来!”
船底发出一阵瘆人的磨响。
像骨头刮在铁上。
然后猛地一松。
过去了。
“进了!”
沙鲁压着嗓子,激动得快哭。
“继续。”
石满仓却没让众人散劲。
一鼓作气。
旧船被他们彻底拖进了暗渠。
外头的江风一下没了。
里面只剩下闷。
又闷又臭。
两边全是湿滑的渠壁,有些地方甚至只够人侧着肩过去。
船头顶开前头浮着的脏草和垃圾,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头顶几乎被杂草和烂木盖住了。
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若不是前头乌马尔偶尔伸手摸墙辨向,石满仓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正往阎王殿里钻。
“这地方真有人走过?”
老秦头低声嘟囔。
“走过。”
乌马尔答得干脆。
“死老鼠都走过。”
“……”
后头几人差点又破功。
可紧张归紧张。
这条路,真的成了。
刚才还在敌军眼皮底下的江面上。
现在一转眼,他们就像被黑水吞进肚里,彻底没了踪影。
石满仓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这才慢慢换成另一种发热的东西。
过来了。
真过来了。
外头巡逻、火把、税楼、守军,都还在。
可他们已经从那层铁网底下钻进来了。
这感觉,像从狼牙底下硬拔了一颗牙。
险得要命。
可真成了,胸口就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王二麻子也笑了。
“班副,咱这算不算从狗肚子底下爬过去了?”
“算。”
石满仓喘了口气。
“还是没让狗发现那种。”
“值了。”
黑娃压着声嘿嘿一笑。
“回去我能吹一年。”
“回得去再吹。”
石满仓一句话,把众人都按回了现实。
他们现在只是摸进来了。
账本还没见着。
人头还拴在裤腰带上。
暗渠越往里,越窄。
船最后干脆没法再划,只能全靠人拽着走。
头顶偶尔有脚步声传来。
隔着土层和木板,闷闷的。
像有人在他们头顶来回走动。
一听见那声音,众人立刻停住。
等脚步远了,再继续。
石满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
一,二,三……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让自己别乱。
越往前,臭味里就越混上别的味儿。
狗骚味。
柴草味。
还有隐隐的肉腥。
乌马尔忽然停了。
“到头了。”
众人都压低身子凑上去。
前头是一块半塌的石板。
石板上头,有细细的缝。
缝外透下一点极弱的光。
那不是火把直照的亮。
是院里挂灯、隔着遮挡漏下来的昏黄。
乌马尔伸手把石板微微顶开了一丝。
一股新鲜点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
虽然也混着牲口味和院里的土腥。
可比暗渠里这股死臭,简直像救命。
石满仓也凑过去,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这一看,他先是心头一松。
因为他们真到了。
头顶正是税楼后院下头。
一堵后墙,一排柴垛,几间低矮偏房,还有远处税楼黑沉沉的楼影。
巡逻声也比前院稀得多。
这说明乌马尔没带错。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真的从外围铁壁底下钻进了敌人核心边上。
任务最硬的第一步,成了。
可下一瞬,石满仓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一下睁大。
连呼吸都忘了。
缝外,后院一角,三条狗正拴在木桩旁。
不是寻常土狗。
一条条黑背黄眼,背毛竖硬,肩高几乎到成年人腰上。
半人高。
牙尖嘴裂。
它们本来还趴着。
可就在石板被顶开那一丝的瞬间,三条恶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耳朵竖起。
鼻头抽动。
接着,一点点转向他们这边。
黑暗里,那六只眼睛幽幽发亮。
石满仓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后几人还没看见,只听他呼吸不对,王二麻子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石满仓喉头发紧,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别动。”
“外头……”
“拴着三条狗。”
“它们闻见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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