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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北湾这口锅,今晚专炖老爷


夜色一压下来,果阿城就像换了张脸。

白天还在教堂门口骂得脸红脖子粗的人群,这会儿全缩回了巷子里。

可窗缝没关。

门板也没插死。

一双双眼睛,都在往北码头那边瞟。

谁都知道,今夜要出事。

谁都知道,周瑜故意让这事出。

总督府偏院的灯还亮着。

临时港务管理委员会刚散。

拉曼走得最慢。

这位白天还在船坞里挥锤子的苦工头,现在被硬生生按在一张长桌前,学着认账本、认名册、认仓牌。

他脑门上全是汗。

不是热的。

是吓的。

他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周司令,真就这么放着不管?”

周瑜头也没抬。

他正用一支蘸墨钢笔在海图旁边勾线。

“谁说不管了。”

“不是让你们都看着么。”

拉曼一噎。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院里站着一排刚换上粗布短衣的本地工匠,还有两个抱着药箱的女卫生员,再往外,是抱枪靠墙打盹的赤曦军士兵。

他咽了口唾沫。

“可那两箱银子……”

孙策正在一边啃罐头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

“屁的银子。”

“里面装的是石头。”

“真银子早封进库房了,还能让那帮狗东西摸着?”

拉曼愣了愣。

他刚想松口气,又猛地绷住。

“不对啊。”

“那他们若抢不着真银子,岂不是要疯?”

孙策把罐头盒子往桌上一放,咧嘴一笑。

“就是要让他们疯。”

“疯了才敢跳出来。”

“狗蹲在暗处咬人最烦,跳出来让老子一棍子敲死,省事。”

拉曼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北方人说话真吓人。

偏偏这话又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狠劲。

周瑜这才抬起头,看了拉曼一眼。

“你怕?”

拉曼老老实实点头。

“怕。”

“可也想看。”

“我想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想把这城再卖一遍。”

周瑜嗯了一声。

“那就看着。”

“今晚不止抓贼。”

“还得抓心。”

拉曼没听懂最后那句。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揣着一肚子不安,领人退了出去。

门一关。

孙策抹了抹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从公审台站到北城楼,又从北城楼窜到仓库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公瑾,你说这帮王八蛋是真不长记性。”

“教堂门口刚烧了契纸,他们晚上就敢出来抢银箱。”

“一个个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

周瑜淡淡道。

“不是浆糊。”

“是侥幸。”

“旧秩序最擅长的,就是让人以为还能回头。”

孙策撇了撇嘴。

“回个屁。”

“路都叫咱们拆了。”

周瑜把笔一搁,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今晚,得让他们明白。”

“不是换了个总督。”

“是那条路,彻底没了。”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王二麻子那边呢?”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

“到!”

王二麻子推门进来,肩上还扛着一挺机枪三脚架,活像刚从哪堵墙后头刨出来似的。

“司令,北湾两侧屋顶都上人了。”

“机枪四挺,步枪手六十,火把埋伏二十,水鬼队在潮沟里趴着。”

“那两箱空银箱刚抬到六码头,故意走得慢,后头跟着的全是生面孔。”

“有几个穿着苦工衣裳,手上的茧不对,一看就不是干活的。”

孙策眼睛一亮。

“来了?”

“差不多。”

王二麻子咧嘴。

“跟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样。”

“都不用招呼,自个儿就蹭上去了。”

周瑜点点头。

“继续放。”

“让他们看见守备松。”

“让他们觉得今晚只要敢动手,明早就能带着银子出海。”

王二麻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孙策忽然叫住他。

“哎。”

“别一上来就打死。”

“那姓加的得留活口。”

王二麻子顿时一脸牙疼。

“师长,这活最烦。”

“乱哄哄一大群,留活口比打死难多了。”

孙策骂了一句。

“废什么话。”

“你平时吹你枪法准,这会儿怂了?”

王二麻子一挺胸。

“那不能。”

“俺也去。”

孙策已经把腰间两把左轮拍了拍。

“废话。”

“这热闹还能少了老子?”

周瑜看了他一眼。

“记住。”

“别上头。”

孙策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别上头?”

“老子什么时候上过头?”

王二麻子在旁边低头看地。

门口两个警卫员肩膀一抽一抽。

周瑜懒得拆穿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若再像昨晚那样追人追到海堤外头,回来就把《港务管理条例》抄三遍。”

孙策脸一黑。

“你这人现在越来越像陈默了。”

“打个仗还得抄书。”

周瑜收起地图,起身往外走。

“抄书总比替你收尸强。”

“走吧。”

“该吃夜宵了。”

孙策一愣。

“夜宵?”

周瑜嗯了一声。

“钓鱼前,总得先撒点饵。”

北码头的风,比城里要腥得多。

潮气扑在人脸上,又黏砸在地上。

加斯帕尔感觉五脏六腑都挤成了一团,刚想挣扎,一只靴子已经踩住他胸口。

孙策低头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白天你没去公审,亏了。”

“你要是去了,就知道果阿这锅水,现在不是你们能搅得动的了。”

加斯帕尔吐着血沫,咬牙骂道。

“你们也是强盗!”

“你们不过是换了一面旗!”

孙策一听,乐了。

“行啊。”

“还会骂这个。”

“可惜骂得不对。”

他脚下微微用力。

加斯帕尔顿时疼得眼前发黑。

“我们要是强盗,今儿白天就不烧契纸了。”

“我们要是换旗,拉曼那帮人这会儿还在给你们背银子。”

“你看看。”

“谁他娘在抓你?”

他这话一落。

加斯帕尔艰难地抬起头。

火把晃动。

四周围上来的,除了赤曦军,竟还有大半是本地人。

拉曼拎着船钩站在最前头。

玛娅也在。

那个白天哭着说丈夫死在码头债务里的寡妇,这会儿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块半截砖,牙咬得咯咯响。

还有几个船坞工匠,几个背过伤员的妇人。

他们没有枪。

衣衫也破。

可那眼神,是真想把他生吞了。

加斯帕尔心里终于冒出一股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枪。

不是怕炮。

是怕这些原本被他当成泥巴一样踩的人,突然不肯再趴着了。

周瑜这时候也到了。

他没有冲得太近,只站在火把圈外,摇着扇子,看着场中乱局慢慢收束。

“伤亡如何?”

王二麻子立刻跳下来汇报。

“我方轻伤两个,一个让刀划了胳膊,一个脚滑摔了。”

“对面抓了二十七个,打死七个,跳海三个,让水鬼队捞上来俩,还剩一个估计喂鱼了。”

孙策啧了一声。

“跑了一个?”

水鬼队长赶紧赔笑。

“师长,黑灯瞎火的,那孙子钻得快……”

孙策刚要骂。

周瑜抬手打断了。

“无妨。”

“跑掉一个,消息传得更快。”

“今晚北湾的动静,本就不是做给一伙人看的。”

孙策一想,也是。

他低头又踢了踢地上的加斯帕尔。

“那这条大鱼呢?”

周瑜走近了些,看了加斯帕尔一眼。

对方头发散乱,脸上蹭满泥水和血,哪里还有半点商馆管事的体面。

周瑜轻声道。

“绑起来。”

“明早,让他自己在码头说清楚。”

加斯帕尔猛地抬头。

“你杀了我!”

“你们这些异教徒!你们——”

话没说完。

玛娅突然冲上来,一砖头就拍在他嘴上。

啪的一声。

两颗牙当场飞了出去。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轰地一下,爆出一阵喝彩。

连孙策都愣了一瞬,接着哈哈大笑。

“痛快!”

玛娅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这是替我男人打的。”

“他不是欠你钱死的。”

“他是被你们逼死的。”

她声音发颤。

可一句比一句硬。

周瑜看着她,点了点头。

“记上。”

一旁书记官下意识愣住。

“记,记什么?”

周瑜淡淡道。

“记进明日案卷。”

“苦主玛娅,当众指认并行使追诉权。”

书记官嘴一张,半天才哦哦两声,赶紧埋头记。

他边记边心里发麻。

这都能记?

这也要记?

这北方人的规矩,真是一天一个花样。

可偏偏这种花样,让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亮。

拉曼突然开口。

“周司令。”

“今夜能不能让我们也押人?”

周瑜看向他。

“为什么?”

拉曼咬了咬牙。

“这些年,码头上谁挨过他们的鞭子,谁就知道。”

“白天您让我们上台说话。”

“今夜,我想亲手把他们送进牢里。”

“不是为了泄愤。”

“是想让全城看看。”

“从今往后,抓人的,不光是老爷。”

这话说得有点笨。

甚至不够顺。

可它一落地,四周的人都不吭声了。

孙策站在旁边,听得心里莫名一动。

这感觉,他太熟了。

当年安平山谷里,那帮扛粪叉的流民,第一次敢围着里正家吼的时候,也是这个味。

笨。

糙。

可就是顶人心口。

周瑜静了两息,点头。

“可以。”

“但先立规矩。”

“捆人可以,不许私刑。”

“押送可以,不许借机抢掠。”

“谁坏规矩,和他们一起关。”

拉曼立刻挺直了腰。

“明白!”

“谁敢乱来,我先打断他腿!”

孙策忍不住插了句。

“话说得好听,你可别待会儿自己先上头。”

拉曼看了他一眼,竟也咧嘴笑了。

“孙将军放心。”

“您都能忍,我也能。”

四周顿时一阵哄笑。

孙策脸一黑。

“谁说老子——”

周瑜已经懒得理他,直接吩咐。

“分组。”

“委员会的人跟着第三营走。”

“把北湾、商馆区、教堂后街连夜清一遍。”

“有通敌的,抓。”

“有纵火物的,封。”

“有借机煽乱的,记名。”

“天亮前,我要一张干净的名单。”

命令一下。

整个北湾像突然转了起来。

火把一串串亮开。

士兵和本地协助队混编成小队,挨街挨巷地过。

有人敲门。

有人验仓。

有人拿着名单按名找人。

不再是过去那种老爷家带兵抄家。

也不是乱民趁夜打砸。

而是一种谁都说不上来、却能看明白的秩序。

你若清白,门开了,问两句,登记,关门睡觉。

你若藏了刀枪火油,或者白天刚在教堂外骂天骂地,晚上又想偷摸放火,那就对不住了。

捆。

带走。

一时间,果阿城不少人缩在被窝里,听着外头整齐的脚步声,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可听着听着,他们又发现一件怪事。

这帮北方兵真不踹妇人的门。

也不顺手拿屋里的东西。

有人家孩子发烧哭闹,外头路过的卫生队还真进去看了一眼,留下了两包药粉。

有个老工匠家里藏着一把短刀,吓得跪地直磕头,说是以前用来防监工的。

那登记的小兵挠挠头,居然没把人拖走,只让他明早去委员会备案。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可很多人也第一次明白了一个很怪的道理。

原来兵进城,不一定非得像狼。

快到四更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泛白。

总督府前院,抓回来的人跪了一地。

加斯帕尔被单独绑在最前头,嘴上还糊着血。

他整个人都木了。

半夜里,他听着那些熟悉的街巷里,不断传来拍门、喊人、拖拽、哭叫的声音。

那些声音,过去常常属于别人。

今晚,全落到了他们这边。

这滋味,真不好受。

孙策打着哈欠回来,身上还有股海腥味。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接过一碗热粥,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冲周瑜咧嘴。

“清得差不多了。”

“比老子想的顺。”

“这帮本地人一旦真动起来,还挺猛。”

周瑜靠着廊柱,眼底也有些倦意。

他一夜没合眼。

可精神反倒亮得很。

“不是他们突然猛。”

“是他们终于知道,该冲谁去。”

孙策喝完粥,把碗一放。

“那明早还公审?”

“审。”

周瑜道。

“昨夜抓的是人。”

“今早要抓的是最后那点侥幸。”

他看向院中那一地人。

“得让全城看见。”

“昨夜谁想把这座城再卖一遍。”

“也得让全城看见。”

“卖不成了。”

孙策听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咧嘴一乐。

“行。”

“那老子待会儿站边上压场子。”

“谁要敢嚷,老子就瞪他。”

周瑜终于笑了。

“你少说两句,比瞪他更有用。”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钟楼还在。

教堂也还在。

可果阿城的人都知道,昨晚过去后,这地方彻底不一样了。

街口已经有人开始搬木板、搭台子。

昨晚北湾缴来的火油桶、火绳枪、账本、伪造关文,一样样往外摆。

拉曼领着几个人,手脚利索得很。

玛娅也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摞登记簿。

她不会写字,就照着教她的人一笔一划地描。

描得歪歪扭扭。

可她认真得像在给自己男人立碑。

孙策远远看着,忽然低声啧了一下。

“公瑾。”

“这城,还真让你拧过来了。”

周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火把熄了。

看见晨雾散了。

看见一群刚刚学会抬头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把今天搭起来。

他合上扇子,只说了一句。

“不是我拧的。”

“是他们自己。”

“我们不过是把那把堵在喉咙口的刀,给拿开了。”

孙策愣了愣。

随即咧嘴。

“成。”

“那果阿这锅脓,算是挤干净了。”

“接下来呢?”

周瑜望向北方。

海风卷着咸味,吹动城头那面红底黄星旗。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稳。

“接下来,装船,整港,立规矩。”

“再接着。”

“顺着河,往德里收账。”

孙策眼睛一下就亮了。

困意都没了。

“嘿。”

“这话老子爱听。”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腰间枪套。

“那就让那帮北边的老爷也尝尝。”

“什么叫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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