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你肚子里有脏东西!
慈奎山的家位于寨子东侧。
和其他村民居住的木楼差不多,慈家也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式吊脚楼,不过屋门和外墙显然重新刷过漆,凑近了有股刺鼻的气味。
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门上贴着崭新的喜字。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
五侗寨的村民们畏惧‘野兽’的传说,全都回家休息,以至于小春一行人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影,偌大的寨子空得有些诡异。
他们来到慈家门前,屋里还亮着灯。
齐书杰确认地方后压低声音:“就是这儿。”
陈仪倾点点头,走上前敲门。
不多时,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哪个?”
没有得到回应,疑惑的慈奎山走到门口。
将门拉开看清门外的人后,他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是你们?!
白天不是已经让你们见过新茶了吗?她自己都说了愿意留下,你们还来干什么?!
不对,你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慈奎山年约五六十岁,身材消瘦,脸上沟壑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从他话里透露的意思,虽然白天他没露面,却对小春一行人的存在和意图了如指掌。
陈仪倾态度平和:“慈先生,我们想和你谈谈慈新茶的事情。”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慈奎山不耐烦地挥手:
“我女儿马上就要嫁给圣子了,你们这些外乡人别再来添乱!
快滚!不然我喊人了!”
说着,他便想关门。
陈仪倾却伸手抵住了门框,他看着没用什么力气,慈奎山却无法再将家门撼动丝毫。
慈奎山目光惊疑,嘴唇微动刚想大声喊叫,个头高大的王墨康径直上前将他的嘴巴死死捂住,无视挣扎把人轻松拽进屋里。
小春摇着头叹气,跟着陈仪倾进了屋。
齐书杰殿后,扫视一圈门外确定没有惊动什么人,才挑眉把木门关闭。
至于胡天遇则轻巧地爬到房顶高地,负责放哨。
进屋之后,王墨康手法娴熟地把老头堵住嘴巴,按在了座椅上。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一块皱巴巴的‘披肩’,进屋后也没有脱下来——这便是小春为遮掩生气,使出的手段之一:裹尸布。
为了将死者的遗体完全包裹住,赶尸人用的裹尸布很大,分割后足够他们一行四人使用。
‘狐仙’自己能够闭气,就没有它的份儿。
得知自己即将批在身上的布料用途时,齐书杰脸都绿了,有些为难。
见状小春抱着手臂,挎着小脸道:
“齐叔叔你放心吧,我很爱惜的,每次用完都把它整理清洁得很干净,不会留下任何尸毒尸液。
唉,要不是任务需要,我还不愿意剪坏了它呢…”
要知道裹尸布也是赶尸一脉的法器之一,并非所有裹过尸骸的料子,都能称为法器,能够遮蔽生人气息。
凡能称作法器,都是材料特殊,又经过赶尸人多道手艺工序、秘法加持,再连续使用超过三年,才能从普通的布演变为法器。
阮陉死前把遗物都留给了小春,其中法器里就有四张赶尸布。
小春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张,用以备用。
这次的确能用上,可剪开之后,这张法器也就毁了。
她虽然会做新的裹尸布,不至于用一张少一张,但三年炮制对她这个将将五岁的小孩子,实在是太久远的时间。
更何况每一件法器都是阮陉留给她的遗物和念想,少任何一个,她都分外不舍。
听陈仪倾解释了下此物的难得之处,齐书杰当即噤声。
脸蛋皱巴巴的小春再给他涂绘一些符纹,他也老老实实不多问一句了。
这就导致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裹尸布,皮肤上涂绘了红色的符咒,平添几分邪性;
再加上他们土匪似的动作,着实把慈奎山吓了一跳,以为这些外来的警察要把自己怎么了。
他被结结实实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紧接着就听到为首的青年开了口:
“慈奎山,你女儿是被你骗回寨子的吧,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让她去送死,你个当爹的还有良心吗?”
慈奎山愣了愣,随即愤怒地挣扎发出呜呜的低吼声,虽不知道在他说什么,但看得出是在反驳陈仪倾的指控。
陈仪倾没搭理他,继续说道:
“我们查过慈新茶的资料,她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考出去之后一路读到现在,在整个五侗寨里都是为数不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甚至可能是附近村寨唯一一个读到研究生的姑娘。
你是她父亲,不会不清楚一个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孩子,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
这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她得是爹妈和当地的骄傲。”
慈奎山听着这番话,挣扎的幅度变小了。
“她的导师告诉我们,慈新茶原本已确定好毕业后的研究方向,还计划继续从事医学研究。
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有远大的理想,也有光明的前途,只是这一切都被你、被这个寨子亲手毁了。”
陈仪倾施施然说完,才看了一眼低吼的慈奎山:“你不服?我们可以把你嘴里的布取出来,好好聊聊,但如果你不想聊还要叫嚷,就别怪我们再给你塞回去了。”
慈奎山瞪着他,半晌点点头表示自己同意。
按着他的王墨康伸手把布团拔出,他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外乡人有什么资格污蔑我?
正因为我知道新茶过得有多苦,有多累,我才想让她当上神圣仙母,到时候寨子里所有人都得敬着她,有什么不好?!”
齐书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老爷子,别把自己说感动了。
你是五侗寨的老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过去那些被送进神洞的女子是什么下场。
她们名义上是嫁给洞神,实际上却被关进与世隔绝的山洞里,最终再也没有出来。
因为她们死在洞里了啊,慈奎山,对此你心里真的没有数吗?”
慈奎山的神情微微一变。
陈仪倾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就连唯一生下圣子的颂娜,也在生产后不久便消失了。
这就是你为女儿谋划的好日子?
你到底是在为她考虑,还是为了自己能够成为圣子的岳父,享受寨子里其他人的恭维和好处?”
慈奎山一副受了侮辱的样子,面红耳赤:
“不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她亲爹!我还能害她不成?!”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睛也红了起来:
“你们这些城里人,张嘴就是读书闭嘴就是前途,我还不知道你们?就是读书再好,没有钱,家里没有人脉关系都是白搭!呵呵,读书有出路都是糊弄我们这些穷人的!
新茶大学毕业那阵子,在你们城里的大医院连实习带培训好几年,你们让她给人把屎把尿,熬夜上班,她都没给我叫一声苦,给我发消息只说好话。
她说爸,我搁医院实习得很顺利,成绩是同批次里最好的一个,毕业以后留在医院工作的机会很大……
结果呢?我娃娃读书是最好的,干活儿是最努力的,最后她的工作机会却被不如她的托背景关系挤了去,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读书好?”
慈奎山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越说越激动:
“我知道娃娃心里苦啊,但是我没本事…!我帮不到她,反过来还要她来安慰我,她说她考上啥学硕了,去读研究生以后前途更好,让我不要担心她。
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不公平的存在,你担心自己的女儿无可厚非。”陈仪倾道:
“但慈新茶也遇到了好人,她现在的导师得知她工作不顺,第一时间就鼓励她考研。
待她考研成功后又安排她进组实验,带她做项目、发表论文,对她毕业后工作极有帮助。
就连她如今受困在五侗寨,也是她的导师坚持不懈地请求警方调查,多方打点,从未放弃过这个学生。”
慈奎山不自觉攥紧了手,这倒是他第一次知道,女儿的导师竟给予了这么多帮助。
他神色动容了一瞬,又变得坚定:
“那我谢谢那位老师,她是个好人。
但无论如何新茶都被耽误狠了,她今年二十八了,都熬成老姑娘了,我们寨子二十八岁的女人,生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别说几个大人,连小春听了这话都来火。
慈奎山仍在自怨自艾地诉苦:
“前段时间我身体出了毛病,肚子疼得厉害,一天比一天鼓,连饭都吃不下。
我当时就想,自个儿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可我不敢告诉新茶,她在外头过得那么苦也没有钱,我要真病了,她肯定要回来照顾我,到时候更成了她的拖累……”
陈仪倾眼神微动:“所以你没有告诉她?”
“没有!”慈奎山摇头:
“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死也就死了,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
可是后来村长知道我生病的事,上家里找我。”
提起罗成贵,他原本激动的神情缓和了许多,语带感激:
“村长说圣子能救我,给了我圣子赐下来的药丸,我吃了之后肚子真的不疼了!
以前我连床都下不来,现在每天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浑身都是劲儿,怪病直接就治好了。
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说着他竟猛地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腹部:“你们看,之前我肚子鼓得像怀了孩子,现在虽然还有些胀,可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陈仪倾的目光落在他腹部,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只见慈奎山全身上下都很消瘦,可腹部却异常隆起,与干瘦的四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奇怪的是他说自己已经痊愈,可身上的皮肤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小春一瞬不瞬地盯着,眉头慢慢皱起:“你的肚子……”
慈奎山误以为他们被圣子的神迹震住了,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告诉你们,圣子是真的有本事!
村长还答应我等新茶嫁给圣子,她不用像以前那些仙母一样,待在洞里不能出来。她嫁的是圣子,圣子在寨子里,新茶也能留在寨子里生活。
而且圣子还会赐给她治病的神水。
她不是喜欢学医吗?以后有了圣子的神水,什么病治不好?她肯定能成为最厉害的大夫!
到时候寨子里的人都要来求她治病,她再也不用去外面吃苦了!”
慈奎山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女儿成为神医的那天:
“新茶回来之后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一开始她是不愿意,埋怨我骗她回来…但是、但是村长和她好好聊了聊!
她知道嫁给圣子有数不尽的好处,知道我都是为了她好,就愿意留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他肚皮看个不停的小春,忽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大爷。”
慈奎山一愣:“干什么?”
小姑娘表情十分严肃:
“你肚子里有脏东西,再不弄出来的话…你就快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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