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将军夺权不夺朕39
# 三十九
公瑄年岁尚浅,能由他独自批阅决定的奏章并不多,送到他面前的奏章,其实都是唐今刘旦等人决定好了以后,送到他面前来的最终执行方案。
他只要御笔一批,在奏章上象征性地写一个“准”字就行。
但这些奏章,每一封公瑄都是要认真细看的,这是天子的责任,也是学习的过程。
通过这些奏章,他能从臣子们身上学到他们对各类事情的处置方法。
甚至还能学到……他们彼此攻讦,党争政斗的方法。
比如一方的人说这件事应该用甲方案,另一方的人就立即说甲方案不好,应该用乙方案。
他们其实并不在意究竟是甲方案好还是乙方案好,只是为了自己党派的利益,而必须否定对方的方案……
这个时候还需要他们运用话术,对敌我双方的方案进行贬低或是美化——这也正是他需要细细学习的东西。
免得他日后也被他们这些话术给骗了。
突然听到宫人说刘旦来了,公瑄抬起眸子,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让丞相进来。”
刘旦入殿,恭敬地行完礼,很快便将对霍涛说的那番话又委婉修饰了一番,说给了公瑄听。
最后还给公瑄提供了几个能代替唐今出征的武将的名字——
这些武将里有不少都是唐今从凉州带来的武将,或是这几年里由她举荐上来的人。
刘旦将这些人的名字提出,是为了向公瑄表明,他此番进言绝非为了党争刻意打压唐今,而确确实实是为了皇权考虑。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一眼桌案后的天子。
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却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光看他脸上那平和到有些温柔的表情,根本猜不出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刘旦一番话语说完后,天子微微抬手,让宫人给他倒了杯茶。
刘旦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等到他将茶水喝完了,公瑄才温声开口:“丞相所言确有道理,朕记下了。”
刘旦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刚要开口,便听见少年继续说:“但老师之外的人,朕信不过。”
刘旦一顿,霎时抬眸看向少年。
少年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不过像是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方才那句话包含的范围太广,将眼前的刘旦也纳入了“信不过”的范围里,缓声解释了起来:
“朕是说,乌桓势力渐大,已成北境大患,若此次出征不能一举除之,必使后患无穷。”
刘旦举荐的其他武将当然也是有才能的,可辽阔草原中的追击征战,不似在中原,若要这些武将保证此次出征一定将乌桓彻底覆灭,只怕没人敢做这个保证。
但他的老师却敢。
他也相信他的老师,他的骠骑将军,可以做到这一点。
“至于丞相所言,功高难赏之事……朕会想出合适的封赏给老师的。”公瑄含笑看着刘旦,“丞相,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刘旦怎会听不出天子这句话里的请退之意呢?
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长拜:“臣告退。”
迈出大殿前,刘旦回头看了一眼,天子跪坐于书案之后,平静地批阅奏章,似乎没有因为他方才那一番话语而受到任何影响。
除唐今以外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
这就是他刚才那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吧?
刘旦长叹了一声。
他一直知道天子并不信任他们。
天子早慧,当年先太后还在时,他便亲眼看见了他们这些臣子在朝堂上是如何明哲保身,如何漠视崔岳的夺权之举,如何漠视先太后之死的。
他当然是不会信任他们的了。
只是刘旦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真心实意地信任唐今?
难道他以为如果当初唐今不在凉州,而是在长安,就会帮助他与先太后对抗崔岳了吗?
真是太天真了。
太天真了。
刘旦摇头冷笑。
罢了,总有一日天子会明白的,他的这种想法是何其愚蠢……
只希望到那时,一切还没有太晚。
刘旦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
“啪。”
视野里再看不到刘旦的身影后,公瑄脸上的神情才冷淡下去,将最后一封奏章扔到了桌案上。
静坐了许久,他也没有心思再干别的事了,干脆起身去后殿换了一身常服,带上宫人侍卫,出了宫。
骠骑将军府就在皇宫附近,公瑄的马车行驶到府门口,便有下人认了出来,忙上前迎公瑄下车。
“陛下,将军还在军营里,不在府中……”
“无妨,朕只是过来瞧瞧,你们也不必去唤她了。”
“……是。”
公瑄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挥退下人,自己就走进了她的院子里。
第一次来她府中还是两年前。
从前都是她偷翻进他寝宫里找她的,那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起了心思,偷偷翻进了她的府里,藏在她院中等她回来,将她吓了好大一跳。
他还记得当时她额角蹦起的青筋,一双浅色的眸子幽幽冷冷的,跟盯住猎物的狼一样,“陛下”两个字被她喊得咬牙切齿。
他扭头就在她院子里跑起来,但当然没跑过,被她抓住了,她一只手就将他拽了回去,粗糙的手掌特别特别用力地搓上他的脸颊。
那是个冬日,他躲了许久,寒风吹得脸颊冰冷刺痛……然后就被她的手掌给搓热了。
她本来是要欺负他的,但掌心贴住他的脸颊,就嘟囔了一声“细皮嫩肉的小心冻出冻疮”,然后就开始给他搓脸了。
搓得很疼,也很热。
热得他整个人都像泡在热汤里一样,浑身都暖,头顶还一直冒热气。
后来才知道她以前在凉州,还是个普通农户的时候,一到冬天脸上手上耳朵上,就容易生冻疮。
当时她们村里十来岁的无父无母的孩子会经常挤在一起,帮对方搓搓脸,搓搓手,搓完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他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便也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帮她搓一搓。
然后她就一脸惊恐地蹿上了房顶:“陛下,你有话就说话,干嘛一直摸我手啊?”
他当时气得耳朵都红了,结结巴巴好一番解释,她才明白他是要给她搓手,不是在瞎摸揩她油。
“嗐……都怪陛下的手太嫩了。”
跟鸡蛋豆腐似的,在她手上游来游去,谁搞得清楚他是要给她搓手啊?
不过就算说清楚了,她也不乐意给他搓手,他因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没跟她说话,她后来因为政务来找他,想跟他提前通气他也不回应的时候,她才把手递给他。
“行行行,给你搓行了吧?真搞不懂,一个手你干嘛非要搓……”
其实公瑄自己也搞不明白。
……但好像又是明白的。
她愿意让村里的伙伴给她搓手,他也瞧见过她对自己手底下的文官武将勾肩搭背,却不愿意让他搓手……
他就觉得不舒服。
好像他并不是被她认可的自己人一样……
但后来她还是给他搓手了,他还搓了她的脸,她脸颊的肌肤也是粗糙的,他一搓,她那双冷色的眸子便睁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了一番后又开始叹气。
嘴里嘟囔“从小没朋友搓个脸都这么新奇也真是可怜”之类的话。
……
再之后,他便经常出宫来她府里找她。
她的骠骑将军府明明离皇宫那么近,不用他走太久就能到,可是在她的府里,他却总觉得比在皇宫里要安心。
也或许,让他安心的并不是这座宅子,而是她这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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