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涨水了不少
溪水因为连日的雨水涨了不少,流淌的声音哗哗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那片芦苇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茂密,枯黄的杆茎在风中摇曳。白良将春妮安顿在芦苇深处一个略微干燥的土坎后,仔细地用周围的芦苇帮她做了遮掩。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学山雀叫三声,否则绝对不能出来。”白良最后叮嘱。
春妮仰着脸,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目光却异常清亮坚定:“白大哥,你们一定要小心。”
白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向着约定地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走去。柳树树干粗大,靠近根部有一个黑黝黝的树洞,洞口被垂下的枝条半掩着。
时间仿佛被雨水拉长了。白良没有直接靠近树洞,而是装作在溪边寻找可食野菜的流浪汉,弯着腰,在距离柳树十几步远的地方徘徊,眼角余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溪水奔流,雨声淅沥,远处山林寂寂。对岸的乱石滩后,看不到石根的任何踪迹,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申时正刻左右,一个瘦小的、披着破旧蓑衣的身影,沿着溪边小路匆匆而来。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木桶,像是刚从溪中取了水。正是何满仓。他低垂着头,脚步匆忙,走到老柳树附近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树洞方向,然后继续牵着马向前走了几十步,将马拴在一棵小树上,自己则蹲下身,假装整理马蹄上沾着的泥巴,眼睛却警惕地打量着来路。
白良等待了片刻,确认何满仓身后没有尾巴,才慢慢直起身,装作无意地向柳树挪动。他走到树洞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硬硬的小东西。他迅速取出揣入怀里,并没有立刻打开。就在这时,整理马蹄的何满仓,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朝着白良的方向,压低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句:“喂,捡柴的!这边有干一点的柳枝!”
这是约定的暗号。白良抬头,看向何满仓。两人目光在雨幕中第一次交汇。那是一张异常年轻却布满早熟愁苦的脸,颧骨突出,眼睛很大,里面盛着恐惧、急切,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
白良点点头,提着手里几根真正的湿树枝,走了过去。
两人蹲在瘦马旁边,借着马身的遮挡,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东西在树洞,是我偷空画的堡里后厢房和地窖入口的粗略位置,还有我记住的、那几个可能是保安团便衣的长相特征。”何满仓语速飞快,嘴唇几乎不动,“地窖口平常锁着,钥匙只有葛存厚和他大管家有,每月十五和月底,会有人从县里来,通常是后半夜,从侧门进,直接去地窖。搬东西的时候,我们这些长工都被赶得远远的,但有一次我躲在后院柴垛后面,看到他们抬出来的箱子……很沉,抬杠都压弯了,掉出来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铁砂。”
白良的心一沉。铁砂,那是土制火铳或炸药用的。
“保安团那个王队长,来过堡里几次,葛存厚陪他喝酒。我送酒时在门外听到几句,王队长说‘上峰有交代,最近风声紧,货要分批走,不能走官道’,葛存厚说‘放心,老路子,走黑风坳,那边都是自己人’。”何满仓的呼吸有些急促,“还有,我爹……我爹当初是替葛家去隔壁县送一批山货,回来就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没几天就被打断了腿。他临死前迷糊的时候说过……说那不是山货,是‘铁疙瘩’,用油布包着,沉得很……”
“黑风坳在哪儿?”白良立刻抓住关键。
“往西三十多里,快到两县交界,山路很险,听说以前有山匪,后来被保安团‘剿’了,实际怎么回事,不知道。”何满仓说着,忽然极度恐惧地看了一眼卧牛堡方向,“我得走了,出来太久会被疑心。你们……你们真的能扳倒葛阎王吗?”
他的眼神里,希望与绝望交织,脆弱得如同雨中的蛛丝。
白良没有给出轻率的承诺,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们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记得你爹,记得所有被葛家害过的人。光靠我们几个外乡人不行,得让小河村、让所有被葛家踩在脚下的人,自己发出声音。”
何满仓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一点头:“我……我尽量留意,但我不敢保证……堡里看得太紧了。下次……如果还有消息,我怎么找你们?”
“还是通过李表舅,但一定要万分小心,宁可没有消息,也绝不能暴露。”白良叮嘱,“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
何满仓最后看了白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迅速起身,解开马缰,牵着马和木桶,头也不回地向着卧牛堡方向快步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没入迷蒙的雨雾和嶙峋的山石背后。
白良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沿着溪边往回走,同时发出了三声清脆的山雀叫声。芦苇荡窸窣响动,春妮钻了出来,脸色因为紧张和湿冷有些发青。对岸的石根也很快绕了过来,三人迅速离开溪边,重新向上,隐入山林。
回到岩缝,点燃一小堆小心翼翼收集来的、几乎不起烟的干苔藓取暖,白良才取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块粗麻布,用烧过的树枝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房屋、地窖口、岗哨位置,还有几个简单的人物面部特征,虽然粗糙,却抓住了神韵。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些日期和零碎话语,大概是何满仓凭记忆记下的可疑之处。
“这娃子,有心了。”石根看着麻布,闷声道。
“他说的黑风坳,是关键。”白良将麻布上的信息牢牢刻进脑海,“葛存厚不只是盘剥乡里,他很可能在利用地方豪强的外衣,勾结兵痞,走私军火。这是杀头的罪过,但也意味着,他背后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更深,反扑起来会更狠毒。”
“那怎么办?去黑风坳看看?”石根问。
白良摇摇头:“不能去。那里如果是他们走私的通道,必然有暗哨,我们人生地不熟,一去就会暴露。现在有了何满仓这个内线,虽然稚嫩,但至少在堡内埋下了一颗钉子。我们接下来的方向要变一变。”
“怎么变?”春妮拢着微弱的火苗,轻声问。
“葛存厚的根基,一在暴力,二在财势,三在官府(保安团)的勾结。暴力我们暂时无法正面抗衡,财势和勾结,却可能有缝隙。”白良的目光在苔藓火苗的映照下幽深如潭,“他放债收租,盘剥百姓,这些账目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李表舅说过,葛家有个账房先生,姓吴,是个老童生,为人似乎还算本分,家里也很清苦,据说因为不肯做假账欺压佃户太甚,曾被葛存厚骂过。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葛家盘剥罪证的一些纸面线索。”
“另外,”白良顿了顿,“保安团那边,我们完全无力触及,但县里并非铁板一块。葛存厚如此嚣张,难道就没人看不过眼?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难道就只有小河村?我们要想办法,把调查的范围,悄悄扩大到受过葛家荼毒的其他地方,尤其是那些有苦主幸存的地方。这些分散的仇恨,一旦被串联起来,就是一股力量。”
石根和春妮听着,眼中的光芒随着白良的话语逐渐凝聚。他们面对的仿佛不再仅仅是一个土堡里的恶霸,而是一张隐约浮现的、盘根错节的黑暗之网。但白良的思路,像一把冷静的刻刀,正在试图寻找这张网的薄弱之处。
“串联……怎么串联?我们现在连小河村都不敢公开走动。”春妮忧心道。
“靠李表舅这样的人,靠何满仓这样的火种,也靠我们看到的、听到的。”白良说,“我们不再仅仅是自己去打听,而是要把‘有人在外乡人帮助下,正在收集葛家罪证’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吹到那些心里有恨却又不敢言的人耳朵里去。要让他们知道,沉默等不来公道,但串联起来的控诉,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这很危险,消息可能走漏到葛家耳朵里,但这一步,也必须走。”
岩缝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山岩,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万千细密的鼓点。这鼓点敲在三个蜷缩在岩缝中的人心上,不再仅仅是压抑的背景音,更像是一种沉闷的、积蓄力量的前奏。卧牛堡依然像一头蛰伏的怪兽,盘踞在视野尽头的雨幕中,但白良知道,他们投出的石子,已经开始在这潭死水中,激起了超出预料的涟漪。何满仓提供的线索,将斗争引向了一个更黑暗、也更危险的方向,但同时也照亮了潜在的、更具杀伤力的突破口。
真正的较量,随着这凄风苦雨,正缓缓拉开更深的帷幕。下一步,他们将尝试触碰葛家那看似严密的体系上,可能存在的第一道裂纹——那个或许良心未泯的账房先生。而关于黑风坳和“铁疙瘩”的秘密,则像一块沉重的冰,沉在了白良心底,那是必须等待更具力量的机会,才能去凿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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