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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遂他执念


司烨不说话,倒是一旁的张德全悄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人儿又学着张德全的模样,抬起小手,给司烨竖了个大拇指。

“苏将军厉害,我父皇也厉害。”

司烨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欢儿,良久,用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欢儿的小手。

终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宫里,天已是黑了,奶娘将欢儿带去沐浴,司烨阅着白日里未看完的奏折。

张德全照常坐在内殿门前的小板凳上,他年纪大了,如今研墨,端茶倒水的活都交给了双喜。

人闲下来,脑子却闲不住。

一会儿想着谁家姑娘水灵,叫风隼去相看,一会儿又想棠儿在南越怎么样。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落了泪。

这会儿又想着陛下,陛下打小嘴硬,越喜欢越说不喜欢。

他强撑着不去见她,不是真不想见。

自己每次出宫接欢儿,御膳房的糕点师父就做桂花糕。

次次这般凑巧,就不是巧合了。

又想到阿妩这些日子的转变,那些糕点果子,她都欣然收下。

好几次见着欢儿舍不得走,抱着她落泪,她也落泪,再硬得心,怕是也软了。

张德全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屁股就往外跑。

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长箱子,拂去灰尘,打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卷画,他抱起画,急急往外跑。

悄悄摸到司烨的卧房,将画像放在龙塌上,接着又退出去,小心将门关上。

夜深,司烨沐浴后回了寝房。

龙榻前,双喜掀开棉被请他就寝,下一瞬,看清被子下铺着画像,登时跪在地上请罪。

一旁的宫人,也都颤抖着伏跪在地,唯恐下一刻龙颜震怒,便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都不明白这画像是怎么凭空出现在龙床上的。

司烨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卷上,看了许久,直至眼眶一点点漫上薄红。

而后轻轻扬起手:“都退下吧。”

双喜领着几名宫人如蒙大赦,刚踏出门外,便看见张德全站在门前,目光一直隔着门缝望向殿内。

“干爹,”双喜恍然:是您做的?那幅画,是您放到龙床上的?”

张德全默不作声,没有答话。

“儿子哪里做得不对,您只管直说便是,何必要害死儿子?”

张德全斜他一眼:“我若真想害死你,你能活到这把岁数?”

双喜挠头:“那您为何要将这幅画像摆在龙床上?”

“同你说,你也半点不懂其中门道。”张德全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今夜咱家守夜。”

这一夜,殿内那盏灯,一直燃到天明。

张德全也一夜未眠。

···

京郊庄子。

欢儿说隔几日再来,阿妩索性安心住在了庄子里,一晃已是两日。

这日,赵濯骑马自外归来。

阿妩坐在院中,怀里正逗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孩儿阿宁。

“夫人,打听到消息了。”

赵濯下马奔过来:“宫里两日后行春猎。”

“两日后春猎。”阿妩眼底漾开笑意,“这么说,欢儿再过两日便能过来了。”

心里得了准信,她当即盘算起来,要提前备好欢儿爱吃的点心果子,再写一封书信捎给远在南越的棠儿,同她说一说庄子里春日光景。

入夜,阿妩独坐屋内提笔给棠儿写回信,正写到一半,门外传来叩门声。

春枝急声:“小姐,宫里来人说殿下病了,让您入宫照料。”

手里的笔倏然落地,丫鬟连忙拿起一件厚斗篷跟在她身后。

“姑奶奶,奴婢陪您一同入宫。”

门打开,春枝挺着孕肚,也道:“小姐,让我陪您去。”

阿妩接下斗篷,“你们谁都不必跟着,我一个人去就好。”

说罢,便疾步出院,上了宫里来的马车。

归京这半年,司烨言行如一。

若他反悔了,想要自己进宫,可直接派人将她带回宫中,无须捏造孩子生病。

所以此刻,她心中没有猜忌,只担心欢儿。

这孩子生来先天有疾,当年御医断言,活不过三岁,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阿妩生怕他身子再出半点变故。

她十指紧紧绞在一处,一遍又一遍急催车夫:“快些,再快些。”

月色攀上林梢,清辉洒在长长的宫道。

马车穿过层层宫门,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停在乾清宫外。

阿妩紧随引路宫人,进了乾清宫,直奔昭仁殿。

一路行来,众人的视线都僵在她脸上。

内殿,张提点刚给太子施过针,这会儿正同几名太医立在屏风外商讨药方剂量,抬眼瞧见来人,猛地张开嘴,凉气倒抽。

当初,他亲眼目睹她断了气。

想是年纪大了,眼白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

阿妩疾步绕道屏风内,目光略过其他人,只直直望着床榻上躺着的欢儿。

孩子一动不动,面色惨白。

她几步奔到床前,声音发颤:“欢儿,你醒醒,娘来了。”

欢儿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微弱。

“娘……”

张公公说,爱笑的孩子,最招人稀罕。

他扯开嘴角,想对娘亲笑,可看见娘亲哭了,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娘亲,欢儿不该生病,不生病,你就不哭了。”

“不,生病不是你的错,是娘亲,若是当初我能小心些,你便能健健康康地。”

“不怪娘,是欢儿自己想生病。”

一句话,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他低声:“昨日,我偷听张公公和双喜说话,他们说,要是我生病了,娘亲一准进宫。

还说,只有我能留下娘,我想娘留在宫里陪我,所以,我····我支开身边宫人,往头上淋凉透的茶水,打开窗子,吹了好久的冷风。”

此话一出,有人惊,有人惧,还有人红了眼眶。

欢儿说完这话,吃力转过脸看向身侧的司烨,气息微弱:“父皇,欢儿骗您,是欢儿不对,您别生欢儿的气。

只是……您能不能跟娘亲服个软,囡囡爹是大将军,将军都给夫人赔礼道歉,你给娘亲服软,不丢人。

你让娘亲留在欢儿身边不走好不好?

欢儿一定听话,再也不惹您生气,好不好?”

这一句句恳切的央求,直直砸在殿内。

所有人眼眶都红了,就连自知捅了天,被吓破胆的张德全和双喜,眼底也泛上湿意。

司烨垂着眸子,衣料上暗织金线地龙纹,在殿烛火下流转出细碎的流光。

一声稚嫩的“父皇”再次轻轻落下来。

他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身侧。

阿妩早已哭得满脸湿痕,二人望着彼此,过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到了此刻,面对孩子一句稚嫩的央求,竟都化作一团柔软又沉重的乱麻,堵在胸口。

不知何时,殿内宫人太医尽数悄然退了出去,就连昏迷的张提点也被人抬架离开。

偌大昭仁殿,最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殿中烛火噼啪轻响。

“从前,是朕错了,朕向你赔礼道歉,你回来,朕散了六宫,保证此生就你一人,再也不惹你生气。”

他望着她,天生凌厉的眸子,浮出一极罕见的忐忑,那是藏在帝王高高在上的皮囊下,只为她一人展露的软态。

“你愿意回来吗?”

阿妩没有给出答案,她需要时间考虑。

直到,欢儿的病好了,司烨去猎场的第二日,吴羡亲自上宫里接她,被张德全拦在东华门。

阿妩得到消息,带着欢儿出了昭仁殿。

半路上却被贤贵妃堵住,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六宫妃嫔浩浩荡荡全都来了。

阿妩记得上一次被六宫嫔妃围住,还是薛晚云诬赖推她落胎。

刚要质问她们。

贤贵妃凑近她:“你男人难缠,你儿子更难缠,这活我不干了。”

说罢,贤贵妃率先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守宫砂,身后数十位嫔妃齐齐跟着抬手,个个露出清白守宫砂。

“皇后娘娘请看,我们这些人无论什么位份,进宫多久,都还是处子之身。”

一众妃嫔尽数跪地,纷纷磕头哀求:“只要你肯回头留在宫中,陛下便解散后宫,放我们这些可怜人出宫,赠金银、容我们来日可以再嫁,可以归家。”

“娘娘,求您应了吧!我们所有人的余生,全都握在您一念之间啊!”

阳光下,一截截莹白小臂抬起来,臂内侧那一枚枚守宫砂,鲜明刺目。

阿妩整个人骤然怔住。

从前司烨说,他从未碰过这些女子,阿妩从未当真过。

而眼下这些····

欢儿眨着懵懂的眼睛:“娘,什么是守宫砂?”

回过神,阿妩还是有些恍惚:“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满地妃嫔跪在地上,一副她不应下,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阿妩:“诸位起身吧,待陛下春猎归来,我会给出答复。”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还是不起。

贤太妃捏着绢帕,狠狠一抹脸颊上的泪水:“求娘娘体恤我们这群无依无靠的女子,赏我们一条活路。”

一群女子哀声连连,哭声此起彼伏。

阿妩被逼得没法只得说:“不走了,不走了,你们别哭,都回去。”

当夜,张德全出了宫,直奔京外皇家猎场。

灯火通明。

张德全跪地贺喜:“陛下,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应了,亲口说不走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自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双手捧到司烨面前。

“还有这个,是您早前在金陵盛怒之下扔掉的解蛊药。

奴才寻了许久,才捡回来偷偷收好,陛下莫要怪罪奴才,奴才只是想着,倘若有一日她肯回头,你们过往的那些旧事,纵然苦多于甜,可那些甜也是实打实存在的。

奴才不愿您就这般糊糊涂涂过一辈子,若能尽数回想起来,才不算辜负。”

他将瓷瓶塞进司烨掌心,低声劝道:“陛下,把这药服下吧。”

司烨垂眸望着掌间瓷瓶,指尖慢慢收紧。

京都,次日。

得知张德全去了春猎场未归,吴羡拿着令牌进宫,接走了阿妩母子。

路上,阿妩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看了又看,确定是那一张脸。

自己能假死,旁人又有什么不能的。

她奔下马车,追上那一家四口。

“苏贞贞?”

“阿妩?”

两个人都是假死离宫,此番碰面只有意外,没有惊吓。

吴羡和欢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向对面的茶楼。

欢儿好奇问:“外祖父,那同娘亲说话的人是谁?”

“想知道?”

“嗯。”

“她是苏囡囡的嫡亲姑姑。”

话音刚落,车门猛地从外打开。

阿妩脸色煞白。

暖融的气氛被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吴羡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

“你怎么了?”

一双红到几乎沁血的眸子望着他,“父亲,二爷呢?”

吴羡心头一震,暗暗攥紧手:“他不是在南越吗?”

“那魏静贤,您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

马车门吱呀合上。

欢儿在车内探出头,扬声唤她:“娘!”

阿妩回头望着欢儿:“欢儿乖,跟你外祖父回去。”

说罢,便朝着熙攘喧闹的人潮快步走去。

吴羡身子微微发颤,此事他们瞒得这般严实,苏将军的妹妹绝不会知晓内情,虽不知道苏贞贞同阿妩说了什么。

但她顶多只是心生怀疑,绝不可能全然知晓真相。

吴羡立刻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一路自城内行至城郊,最终来到江家坟林。

远远见阿妩蹲下身,伸手去刨坟上覆土,那一刻,心底的侥幸全都没了。

她知道了。

知道那无碑坟是谁的了。

他冲上前,用力抓住她的手。

阿妩浑身颤抖:“父亲,你告诉我,这里埋的是谁?”

山风穿过,松林呜咽。

吴羡:“是他。”

“谁?”

吴羡望着女儿惨白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是江枕鸿让我们瞒着你的,他怕你一心寻他而去,他这般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阿妩,你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

“·······”

“阿妩,你怎么了?别吓父亲。”

远处,马车那边传来欢儿稚嫩的呼喊:“娘亲!娘亲!”

···

冬猎第四天,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司烨回来了。

他吃了解蛊药,站在阿妩面前,望着她苍白的脸。

他以为她会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可她没有。

她就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吗?”

同她的所有记忆,他都想起来了。

他红着眼眶道:“是。”

自此之后,她未再看过他一眼。

春去秋来,叶黄又绿,绿尽又黄。

十年人间,山河依旧。

又是一年隆冬,漫天大雪覆尽千山,天地一白,荒芜得落不下半分烟火。

皇宫方向,肃穆的宫钟声骤然划破长空。

一声、两声、三声……声声沉重,敲得人心头发沉。

整整十二响。

大丧钟鸣,帝王薨,天下举哀。

——皇帝殁了。

风雪漫天的宫道,烈马踏雪狂奔。

十四岁的太子一身玄色锦袍,满眼猩红悲恸,身后一众虎贲黑甲卫紧随,出了宫往京郊行。

山庄院门紧闭,寂静落雪,无声无息。

十四岁的少年跪在风雪里,满头白雪,眼眶红得滴血,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门,声音嘶哑破碎:

“娘亲……娘亲开门,求您开门。”

院内死寂,无人应答。

“哐当——”

院门应声破开。

院内落雪皑皑,空寂冷清。

少年疯了扑上前,门从里面反锁,他推不开,双拳砸在木门上,声声震得落雪簌簌而落,嗓音哽咽崩裂:

“娘亲,你出来。”

“父皇殁了!爹爹没了!”

“儿子求你,以未亡人为他扶棺,送他最后一程。”

他砸得指节发红,门板震颤,始终没有人给他开门。

十年隔阂,十年清冷,十年深宫遥望,十年两两僵持。

到最后。

他坐拥万里江山,她守着一方小院,连他死了,她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落满司欢的肩头,身后一众黑甲卫垂首肃立。

少年浑身颤抖,抬头望着死寂的房门,声音嘶哑,字字含恨:

“父皇这一生,为你遣散六宫,守你一人,等你十年,他到死都想你能回头看他一眼。

你不愿出来,不愿送他最后一程,皇姐也远走他乡,不肯原谅他,你们的心,全是石头做的。

个个这般狠心。”

他气急攻心,转身便要离去。

可脚步刚至院门,骤然停下脚步,眼神定定落在院中石桌上的空碗。

十年了。

十年里,每到父皇生辰这一日,这石桌上便有一碗长寿面,父皇只动一筷。

他过生辰时,娘亲给他煮的长寿面上都有两个荷包蛋。

娘亲希望他长命百岁。

唯独娘亲给父皇的长寿面,只有面。

可今日。

年年剩的那碗面,见了底。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拂去碗上落的一层薄雪,赫然看清碗底沉着些许鸡蛋的细碎残渣。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骤然回身,疯了一般狠狠踹开里屋木门,门板轰然撞开,冷风卷着白雪直直灌进屋内。

良久。

寂静山庄里,终于传出一声少年撕心裂肺哭喊。

“娘亲——”

天庆十五年,冬。

大行皇帝司烨驾崩。

朝野举哀,万民同悲。

新帝将大行皇帝和元昭皇后二躯同纳一棺,合葬帝陵。

终遂他执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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