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带走了我
宿怀的母亲,竟然是那样明媚的一个美人。
那是祈愿第一次通过一张照片,看到她故去多年的容颜。
原本,宿菱客死异乡。
她的骨灰被带回国的时候,她的墓碑上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而那个时候宿怀还很小。
母亲的容颜在他记忆中慢慢淡去,直到被抹平,再也无法想起。
时至今日,那张墓碑上的空白终于被填补。
宿家的老太爷那日听过宿怀的话,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安静一日后,他托人,带来了这张照片。
所以这是祈愿第一次见到宿菱。
同样的,宿怀也是。
和想象中,母亲温柔秀气的模样不同,那是二十岁的宿菱。
柔顺蓬松的卷发,乌黑明亮的眼眸,白皙而又带着血色的皮肤,她五官精致又浓艳,却又是属于东方面孔的惊艳。
照片里的少女笑意盈盈,背靠在紫藤树长廊的柱子前,鲜艳的红裙,一眼万年。
这和宿怀记忆里的母亲也有冲突。
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只有几个深刻的画面,还有她反复叮咛的话。
她应该是苍白的,缄默的,哀怨的,阴郁的,她总是郁郁难安,总是口吐恶言。
她几乎成为了苦难文学中,丝毫不懂体面二字的怨妇。
她执拗,哪怕贫穷,病痛,也不肯放弃低头。
所以她客死他乡,魂无所依。
“我原本以为,你是西国血统更多一些。”祈愿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
“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更像你妈妈。”
祈愿说着,便将怀里捧着的花缓缓放到了墓碑前。
反而是宿怀,他和祈愿一样,手里捧着花,可人却迟迟未动。
“嗯?在想什么?”
见他没反应,祈愿歪头缓缓靠近了他。
“……”
几瞬沉默后,宿怀倾身,慢慢低下了头。
“母亲。”
宿怀的语气平淡到接近晦涩,让人听了,就忍不住皱眉在心里腹诽。
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而不是终于见到,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
事实上,宿怀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敢再说,自己是世界的异类,是没有情绪的怪胎。
喜悦,难过,嫉妒,共情,诸多情绪,他都借由一个人衍生,切身实地的体验过了。
但同样,宿怀已经习惯了去迎合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的情绪,几乎和祈愿捆绑。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去释放情绪,那对他来说,才算陌生。
宿怀抬眼,沉默的和照片上明媚的女人对视上——那是他的母亲。
她曾经跟宿怀说过很多自相矛盾的话。
她既希望宿怀保留爱人的能力,相信爱,相信世界上有一个人会走到他身边,带走他,爱护他。
可她等不到那一天。
她又怕自己的孩子会走上她曾经的路。
因为爱一个人,遍体鳞伤,下场凄惨,甚至是到客死异乡的地步。
所以她又反复的叮嘱宿怀。
“不要爱上任何人。”
“不要让任何人取走你的眼泪。”
当时的宿怀心中无感,他没有回答,也并不算承诺。
宿怀不知为何,竟下意识握住了祈愿的手,心脏生理性的加速。
——他在恐惧。
这种对宿怀来说完全陌生未知的情绪,几乎一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
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怎么了?”
祈愿疑惑的歪了歪头。
可看见宿怀平淡到都有些僵硬的表情,于是她又“善解人意”的懂了。
祈愿以为,宿怀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流露出伤心,痛哭流涕,所以艰难的在隐忍。
可他又是个锯嘴的闷葫芦,就算是难过想要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哎呀,没事哒。”
祈愿捏了捏宿怀的脸。
“你看你现在,呼风唤雨的,还有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妈妈看见你这样一定会放心的。”
说完,祈愿还朝照片上的女人滑稽的敬了个礼。
“宿阿姨,你放心吧,除了我以外,我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欺负宿怀的。”
“你不知道,他特别可爱。”
或许爱一个人最好的证明,就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
祈愿知道宿怀不会说,不敢说,所以就把他的一切,他的现状,以碎碎念的方式说给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听。
所有人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墓碑上的照片就算再鲜活,可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人。
他们听不到。
可有些话,其实不尽然真的是说给已经去世的人听的。
“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宿怀特别喜欢挑食,他居然不吃四肢和内脏,还有脖子以上大腿以下的东西,他都不吃。”
“他还不喜欢吃甜的,以前给什么吃什么,现在十个有八个他都不吃,都说人有钱就变坏,原来是真的。”
不是,不是挑食,也不是不能吃。
只是他如今有的选择,会刺激到他味蕾的食物,还有麻烦的食物,他都可以选择不进食。
“还有,他也别喜欢报复性消费。”
“没有用的珠宝和古董他成箱的往家搬,甚至之前我看上了一个破瓶子,他死活不给我,小气鬼。”
不是,购买珠宝和古董,也是一种特殊的商业模式。
而他唯一不能给祈愿的东西。
也恰恰是她绝对不能触碰,了解,也不能拥有的。
祈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直到她相信,如果宿菱真的能听到,她一定会放心且快慰的看着宿怀。
直到她说的都快口干舌燥。
宿怀的心跳,也因为不知名的因素,而即将突破正常数值的范围。
他闭眼,打断了祈愿。
“我,想吃烤玉米。”
“……”
祈愿疑惑的扭头看向他。
“你,要吃什么?”
宿怀认真的开口:“玉米,之前那家。”
祈愿有点麻了。
她指了指手机:“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那大妈六点收摊啊!”
如果换做平时,宿怀或许根本不会提出这样无厘头的要求。
可此刻,他却看着祈愿,一言不发的垂下深邃眼眸。
好吧……
短暂的抱怨了一下时间不够用后,祈愿很快的做出了决定。
要就是要,我一定要。
言出必行,从没有过求而不得的祈愿脑子里根本没有下一次的选项。
她毫不犹豫的拉起宿怀,大步的朝着墓园外的车子跑去。
“还有半个小时,跑啊!”
瞬间带起的微风拂动宿怀额前的发,他怀里抱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下意识回头时,他和母亲明媚的笑颜对上。
“抱歉……”
宿怀的唇上下开合。
声音和嘴唇张开的弧度都很小,几乎是没有出声的。
随风抖落的纯白花瓣一路洒在沉重肃穆的小路上。
他点缀了宿怀的回头路。
而下一秒,他没有犹豫,任由手臂松开时花束重重掉落。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思考,只凭借本能的跟着祈愿奔跑在这世上最沉重,黑暗的地方。
恍惚间,宿怀终于想起母亲去世前,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瞳孔涣散,骨瘦如柴的女人躺在床上,她伸手想抓,却接二连三的抓了个空。
“西莫……”
她声音气若游丝。
“这个世界上,你会找到……爱你的人吗?”
宿怀几乎能笃定的去回应当年的母亲,还有当年的自己。
是的,他有。
所以很抱歉母亲,我带走了原本要送给你的花。
因为在这一刻——
她带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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