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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广仁轩


广仁轩内,安静得不像话。

这是入宫大半年的金水道人的居所。

即便大白天,这里也很难看到几个人。

来送份例的太监将一应所需物资放下便走,多一句话都不会说。

宫婢丫鬟更是看不到一个。

金水道人古怪,不喜欢别人在近处伺候。

就连茶水都是自己烧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很是悠闲。

皇帝宠信他,这种小事自然顺着他。

今日广仁轩来了个不速之客。

苕哥儿来时,刚好与送份例的太监总管擦肩而过。

这太监总管时常出入中宫殿替皇后办差,自然认得他。

“我的小祖宗,您怎么来这儿了?”太监总管拦住了他,“这儿住着金水道人,你可别乱闯了。”

“公公放心,我是得了陛下的应允才来的,我也想来见见这位高人。”

闻言,太监总管松了口气。

苕哥儿要见金水道人用的借口很完美,让皇帝挑不出破绽。

他说,母亲亡故多年,他也想问问这位道人,如今母亲是不是已经轮回,魂灵是不是还无家可归。

就这么简单两句,说的皇帝感慨万千,再没有不允的。

苕哥儿进了广仁轩。

金水道人还在床上睡着。

床幔层层叠叠地落下,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苕哥儿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屏风之外的正厅里。

这里没有宫婢伺候,所以他连一盏茶都没有。

他也不在意,从袖兜里摸出一方被油纸包裹得齐整的饼子来,酥饼香甜,哪怕已经凉透了,吃起来依然很美味。

慢慢吃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总算有了动静。

苕哥儿收起了油纸,衣衫袖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过来。”里面有声音在喊他。

苕哥儿绕过屏风,站在了床榻边。

一只手撩起了床幔,那只手苍老粗犷,露出来的脸却年轻活力,但见她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间的细致生动让人一眼难忘。

苕哥儿一愣,下意识地唤道:“夫人……”

虞声笙笑着:“好久不见,小十四。”

“别这样喊我。”苕哥儿眉头紧皱。

他更喜欢苕哥儿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有温度,也更像他自己。

小十四……

太过冰冷,只是皇庭子弟间的一个排序。

非嫡非长的他,才几岁时就饱经磨难,备受利用。

“好的苕哥儿,你终于改主意了啊。”虞声笙笑容不改,“我就知道你会想要进宫的。”

苕哥儿嘴角微动:“你怎么能猜到?我之前已经离开皇宫了,你凭什么笃定我愿意回来?”

“因为你是小十四。”

苕哥儿顿时眼神很不友好。

虞声笙摆摆手:“好了,不逗你了,因为我早就给你算过八字,如果你只是小十四,那离开皇宫确实是你的最终结局;但你有奇遇,又成了苕哥儿,面相、八字、命数都有了变化,你最终是要回去的。”

“而且,你跟在昀哥儿身边过得很开心吧。”

这句话成功让他紧绷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有一些不着痕迹的温情慢慢流露。

“昀哥儿待我很好,他从没有把我当成什么下人,也没有把我当成个怪物,他只拿我当朋友当兄弟……我从没有过朋友,他和辉哥儿是例外。”

苕哥儿慢慢说着,又忍不住摸出那块没吃完的酥饼慢慢吃着。

虞声笙起身,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壶茶给他满上了一杯。

她看得清楚,这酥饼是瑞王府里贺氏的手艺。

在瑞王府的日子,可以算苕哥儿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快活时光。

瑞王闲散,不理琐事;贺氏温柔,不拘小节。

昀哥儿更是轻松快意的性子。

他可以跟昀哥儿一起读书,一起温习,学得不好,还会被瑞王或是贺氏一块责罚。

每每挨了罚后,贺氏都会给他们做这种酥饼。

看似简单,也就糖油面制成。

但吃着却香甜酥脆,更能让昀哥儿回忆起更多快乐的时光。

原本他是真的不想再回这吃人的皇宫。

辉哥儿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黎阳夫人想把辉哥儿推上去,推到皇帝身边。

皇帝没有适合的皇子继承大统。

那么皇孙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儿时,苕哥儿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比辉哥儿高一个辈分,是人家叔叔来着。

辉哥儿不愿,也没这个能力。

他拗不过高高在上的祖母,如一株奄奄一息的小树,早就耷拉下所有枝叶。

如果说辉哥儿是黎阳夫人的希望,那么昀哥儿就是皇后娘娘的另一步棋——皇后打算过继昀哥儿到膝下,算作嫡子。

消息悄悄递到瑞王府,瑞王与贺氏就愁大了脑袋。

那几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愁云惨雾中。

昀哥儿自己倒是不在意,照旧进学读书,每日忙功课。

但苕哥儿却能看得出来,他也在焦虑,也在担忧。

天下之势,从来不会因为几个人而改变。

就像他们三人,哪怕出身皇族贵胄,也一样无法逃脱被命运拨弄的困局。

苕哥儿想起了那一日昀哥儿的模样。

已经是大哥哥的昀哥儿身板渐渐强壮起来,他会护着比自己小的弟弟们,对上苕哥儿担忧的眼睛,他笑了。

“别担心,不就是进宫嘛,指不定还是好事呢,回头我真发达出息了,你也有好日子过。”

苕哥儿是见识过宫中尔虞我诈的阴险场面的。

稍不留意,丢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他张了张口:“宫中的日子不好过。”

昀哥儿低下头:“我知道。”

很快,变数就来了。

送到瑞王府的东西里,有几件带了毒。

这些毒都下得极为隐秘,很难让人察觉。

且都没有藏在食物或是酒水里,而是昀哥儿日常天天要用的东西,长久以往地接触,这种毒素便会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人体,等到毒发,一切都晚了。

发现这个的,是苕哥儿。

他告诉了贺氏。

贺氏立马派人严查,果真与苕哥儿说的一样。

多亏了他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贺氏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双手都在颤抖:“这还没进宫呢,这些人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昀哥儿还是个孩子!”

苕哥儿心想:孩子?宫里没有孩子,只有棋子。

就算有,那也是先有母亲,才有孩子。

没有母亲庇护的,那不是孩子。

他不免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叶贵妃,算起来是他命苦吧,明明有娘亲,却不曾感受到半点温情。

看着贺氏搂着昀哥儿后怕伤心,苕哥儿心里那个熄灭已久的念头蠢蠢欲动。

“不如……让我去吧。”苕哥儿说。

贺氏和昀哥儿惊得抬眼,一大一小,哭得眼睛都肿了。

“让我去吧,我去找虞夫人,她神通广大,颇有能耐,我想她应该有办法。”苕哥儿又补了一句,“我在宫中长大,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生活过,我比昀哥儿更适合。”

贺氏当时就否定了他的提议。

对昀哥儿来说宫里不是人去的地方,难道对苕哥儿就可以吗?

可第二日,皇后身边的萍嬷嬷来了。

这是位离宫有段时日,又被召回重新伺候皇后的老人了。

萍嬷嬷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皇后的意思。

她的目光避开了昀哥儿,落在苕哥儿身上:“这位哥儿瞧着眼生,倒让老奴觉得很是亲和。”

苕哥儿突然就明白了,皇后已经选定了人选。

是他,不是昀哥儿。

回过神来,他手里的酥饼已经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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