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季映棠
“可不是嘛！一个女子不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整天抛头露面，跟一群大老爷们争预算，成何体统！”
“说起来，这季映棠模样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可惜了……二十五六了还不嫁人，性子又这般强势，哪个男人敢娶？”
“就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终不还是得嫁人生子？这般行事，真是……丢了满京城女子的脸面，我可不愿意将我女儿送到女学这种地方……”
两人正说得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二位大人很闲？朝廷俸禄是让你们在此议论同僚私事的？”
那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兵部侍郎柳兴尧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面色沉静，目光却很冷冽。
柳兴尧如今是皇帝倚重的重臣，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人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躬身赔罪，“柳……柳大人恕罪！下官失言，下官这就走！”
两人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柳兴尧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透过敞开的门，落在了户部堂内那个绯色官服的身影上。
季映棠正与那老郎中辩论，身姿挺拔，下颌微扬。
明明处于围攻之中，却不见丝毫怯懦，反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昂扬。
她逻辑清晰，言辞有力，将对方驳得有些哑口无言。
柳兴尧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他早已听说过这位特立独行的季女官，知道她将女学打理得风生水起，却没想到她面对户部这些老油条也能如此锋芒毕露。
想起刚才那两人的闲言碎语，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悦。
女子如何？有才者便该施展，与嫁人何干？
他没有进去插手，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但自此，季映棠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倔强而明亮的身影，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女学的动向，偶尔在宫中或衙署相遇，也会颔首致意。
他发现，这位季女官，确实与寻常闺秀不同，她像是在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孤独，却坚定无比。
而季映棠，全心扑在女学事务上，对此并未察觉。
对她而言，别人的议论如过耳清风，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无暇他顾。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季映棠抱着几卷刚从书局取来的新编教材，正匆匆往女学赶，脑中还在思索着下午要调整的课程安排。
许是走得太急，又或是心中有事，一不留神，最上面的一卷书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正要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先一步将书卷拾起，递到她面前，“季女官，你的书。”
季映棠抬头，撞进一双沉静而温和的眼眸里，竟是柳兴尧。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多谢柳大人。”季映棠微微一怔，接过书卷，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竟觉有些发烫，连忙稳住心神颔首道谢。
“举手之劳。”柳兴尧看着她因匆忙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一摞书上，“季女官这是刚从书局回来？女学事务如此繁忙？”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朝着女学的方向走去。午后的街道行人不多，气氛静谧。
柳兴尧接过季映棠手里的书册，只淡淡道，“我也要路过，正好帮你拿一会儿。”
“多谢。”季映棠颇为尴尬地看了一眼柳兴尧，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是有些忙。新增了天文舆图科，教材、仪器、先生，样样都要操心。户部那边，预算也卡得紧。”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不过，看到学生们眼里的光，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柳兴尧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开创不易，守成更难。季女官能将女学经营至此，令人钦佩。”
他沉默片刻，像是随意提起，又带着几分郑重，“过几日，我需离京一趟，前往西北边关巡视防务，查验军屯，估计好久都见不到季女官的风姿了。”
季映棠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西北？听说那边风沙大，气候苦寒。你要去多久？”
“快则大半载，慢则一年。”柳兴尧的目光望向远处，好似已看到边关的苍茫，“此次巡视关系重大，需细致周全。”
一年……
季映棠心中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压下这奇怪的情绪，露出诚挚的笑容，“边关艰苦，柳大人定要保重身体。预祝大人此行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柳兴尧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好。有季女官这句‘平安归来’，柳某定当谨记。”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补充道，“待我回京，若季女官得空，不知可否赏光，一同品茗？也算……为我接风洗尘。”
这话已超出了寻常同僚的客套。
季映棠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下意识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好。那……我在京城，等柳大人回来吃茶。”
柳兴尧闻言，眼中瞬间绽开明朗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几分冷峻。
他微微一笑，朝着季映棠郑重道，“一言为定，有你等我一定回来。”
两人已走到岔路口，一个要回女学，一个要往兵部衙门。
互道一声再会，便各自转身。
季映棠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柳兴尧挺拔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渐行渐远，却异常稳健。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中涌起陌生而悸动的心跳。
怀里的书卷沉甸甸的，前路也还有无数事务等待处理，但此刻，她的脚步却莫名轻快了许多。
或许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与她颇有缘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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