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我一人足以
次日一早，秦无夜踩着露水回到码头。
逐浪号泊在南角，船身被朝阳晒得半明半暗。
袁戈站在跳板上，正跟一个瘦高个男人说话。
她脸色似乎不好看。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
“出了点状况。”
袁戈看见秦无夜，丢下那瘦高个，大步走过来。
“昨天我找了雇主，本来谈妥了。晚上的时候对方派人来，说这单不派了。”
秦无夜看着她的表情，没接话。
袁戈已经往港口内街方向走了，步子很快。
秦无夜跟了上去。
疾风猎团还有两个人也跟在后面，一个扛着长棍的精瘦汉子，一个扎着头巾的女人。
草帽小子也跑过来了，帽檐压得很低，一蹦一跳地跟着。
袁戈边走边说：“谢东家是临海城最大的商行管事，谢满仓。这趟活是从临海城运一批炼器母矿和沉楠古木到黑礁港，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白礁岛装一批玄铁矿石。黑礁港和白礁岛之间那片海叫鬼泣海，暗流多，水底有东西，不熟悉航道的人容易栽进去。”
她顿了顿：“但报酬高，一趟顶平时三趟。我急需这笔钱……逐浪号船底该换了，再不换，下半年跑不了远海。”
袁戈一路有的没的说着，似乎担心秦无夜因为情况不对劲而犹豫走人。
秦无夜依旧默默点点头跟着。
前面街角拐弯，一间两层的铺子门口挂着“谢氏商行”的牌子，门板已经卸了半扇，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胖子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十指粗短，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
听见门口脚步声抬头，看见袁戈的时候，他眼皮跳了一下。
“袁团长啊……”谢满仓放下算盘，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带着一股子为难，“你来了。”
袁戈没绕弯子：“谢东家，昨天你亲口答应的。今天我人齐了，你却说反悔。我在这一带跑了七年船，你什么时候见我砸过活？”
谢满仓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压低声音：“袁团长，不是我信不过你。但昨晚铁鲨来找我了，说他们那边有三名灵尊，价格还比你低一成，还保证走完鬼泣海全程不出事。你说我……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三名灵尊？”袁戈嘴角扯了一下，“你之前说的条件明明是两名灵尊就能接，我才去招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谢满仓擦了擦额头，那上面并没有汗，“但他们铁鲨猎团……你也知道背后站着玄蛟帮，我一个小商行的，哪敢得罪他们。铁鲨本人灵尊四重了，还带了两个副手，再加上底下那些跑船的——”
“所以你怕他，不怕我。”
谢满仓张了张嘴，没敢说是。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敞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刺。
“谢东家他不是怕我，是尊敬我！袁戈，你一个娘们儿，带一帮乌合之众，也敢接这种活？”
铁鲨从门外走进来，光头在晨光里反着油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旁边有个老者瘦高如竹竿，须发花白，眼神阴冷。
谢满仓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着笑：“铁团长，你这……你也来那么早啊。”
铁鲨没看谢满仓，目光落在袁戈身上，上下一扫：“我听说你找了个灵尊初期的外地散修，就敢往鬼泣海跑？别半路沉了，让谢东家赔了货又折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聚了不少，有散修，有渔民，有码头苦力。
有人小声嘀咕：“铁鲨这也太欺负人了……”
旁边人拽他袖子：“嘘，玄蛟帮的人都在，别找死。”
袁戈脸色铁青，拳头攥紧了。
谢东家左右为难，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衫上。
这回是真流汗了。
“袁团长，这任务确实不简单。那地方……鬼面章成群，暗流能撕碎船底。我知道你们疾风猎团靠谱，可人太少，修为也不太够，您就别为难我了。”
“下次有活儿我第一个找你。”
铁鲨在一旁怪笑着，环视一圈。
“袁戈，你招的人呢？我倒要瞧瞧，在这个港口上，谁还敢跟我铁鲨作对！”
全场静了一瞬。
大家都左右看看。
袁戈没说话，转头看向站在队员当中的秦无夜。
秦无夜面不改色，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袁戈身侧。
“我就是她找来的船员。”
铁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打量秦无夜：“灵尊一重，也就那么回事。”
铁鲨身旁的老者冷笑了一声：“一看就是毛没长齐的软家伙，也敢在码头充大爷？袁戈，你为了这单生意的报酬，随便拉个人凑数，怎么能让谢东家安心？”
旁边的人也阴恻恻地补了一句：“灵尊初期？怕是刚突破的吧？气息虚成这样，别是嗑药堆上来的。”
跟着铁鲨来的几个人哄笑起来。
谢东家擦着汗，再次对袁戈劝道：“袁团长，要不……这趟就算了吧。算我求您了……”
“不能算。”
袁戈突然开口，声音发哑。
她盯着铁鲨，眼珠子红了一圈。
“谢东家，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接这趟任务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铁鲨。
“两年前，我妹妹接了趟白礁岛的活。就因为你们！”
“你们惹上了鬼面章，打不过，故意放血饵陷阱，把一头裂脊海蟒引到她们的航线上！”
“然后你们还断了我妹和八名兄弟的后路！拿他们的命去换自己活路！”
“九条人命！”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盯着铁鲨，眼神冷得像磨过的刀子。
周边彻底静了下来。
有个老渔民叹了口气：“袁月那丫头，当年才十七岁……”
袁戈肩膀抖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盯着谢东家。
“我就是想去看看……哪怕……就经过那地方看一眼。”
铁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说完了？”
他沉默了两息，往前倾了倾身子，嗤了一声：“这怪不得我们啊，谁叫你妹跑不快？！”
“海兽追来了，我们总得活命吧？总不能陪着她一起死？”
“你——！”
袁戈身后的草帽小子忽然暴起冲了出去，拳头抡圆了就要往铁鲨面门砸，被旁边的汉子给一把拽住了。
铁鲨猎团的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谢东家脸都白了，往后缩。
秦无夜看着这场面。
他本来没打算出头。
疾风接不了，他找别的船就是。
甚至加入铁鲨也无所谓，只要能到黑礁港。
但袁戈那几句话，让他想起些事。
碑林。
陨星城西郊坡上，云翎、应红绫还有成千上万弟兄的碑。
那是他至今无法忘怀的痛。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袁戈和铁鲨中间。
“这任务，”他说，“我一人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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