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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一碗面(续)


花痴开走进驻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少爷?您怎么从外头回来?啥时候出去的?”

花痴开没答话,径直往里走。

老刘头在后面嘀咕:“怪了,明明没见您出去过啊……”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有人影在动。花痴开走得慢,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厨房的老张端着盆水过去,洗衣房的翠儿抱着衣裳往回走,账房的李先生夹着算盘从茅房出来。每个人看见他都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但脚步没停。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住了。

小七蹲在那儿。

就是那个小七,不是别人。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花痴开想了想,说:“面。”

小七站起来,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走到他跟前。

凑近闻了闻。

“喝酒了?”

“一口。”

“跟谁喝的?”

花痴开没说话。

小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花痴开往后一躲:“干啥?”

“看你哭没哭。”

“没哭。”

“眼眶红了。”

“风吹的。”

小七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锅里热着粥。还有咸菜。饿了就去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痴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厨房里还亮着灯。花痴开推门进去,灶台边坐着一个人,正捧着一碗粥喝。

阿蛮。

五大三粗的汉子,捧着个小碗,喝得小心翼翼,跟捧个宝贝似的。看见花痴开进来,他碗也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回来了?喝粥不?小七熬的,放了糖。”

花痴开自己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

俩人就这么对着喝粥,谁也不说话。

阿蛮喝得快,一碗下去,抹抹嘴,问:“今儿去哪儿了?”

“城里。”

“城里哪儿?”

“东城。”

阿蛮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大哥。”

“嗯?”

“那个……”阿蛮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有啥事儿,别一个人扛。”

花痴开抬起头。

阿蛮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宽厚的背对着灶台的光,像一堵墙。

“咱们人多。”他说,“一人扛一点儿,就轻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花痴开端着碗,愣了半天。

粥凉了。他也没再喝。

第二天一早,花痴开去了母亲那边。

菊英娥住在驻地最里面的一座小院里,不大,但清静。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是花痴开让人移来的,说是石榴多子,图个吉利。菊英娥嘴上说“瞎折腾”,但每天早晚都要给树浇一遍水。

花痴开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一件男人的袍子,灰扑扑的,洗得发白了。

花痴开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的。

“娘。”

菊英娥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来了?坐,我晾完这件。”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把袍子抖开、抻平、搭在竹竿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花痴开忽然想起来,这双眼睛,和绣在那双手套上的菊花,是一样的。

“看啥呢?”菊英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您。”

“我有啥好看的?”

“好看。”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红。

“这孩子……”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儿咋了?嘴这么甜。”

花痴开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双手套,递给她。

菊英娥接过来,低头看着。

手指在那两朵花上轻轻抚过。

“他给你了?”

“嗯。”

菊英娥没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手套,手指一遍遍地摸着那两朵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花痴开的影子挨在一起。

很久,她才抬起头。

“戴上我看看。”

花痴开把手套戴上,把手伸给她。

菊英娥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刚好。”她说,“我就估摸着,该是这个尺寸。”

“您怎么估的?”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菊英娥说,“那时候就记住了。手多大,脚多大,眼睛多大,耳朵多大……都记住了。”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皮肤糙了,骨节粗了,手背上还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握着他的劲儿,还是那么紧。

“娘。”

“嗯?”

“您恨不恨我?”

菊英娥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花痴开的声音有点涩,“要是我小时候没被送走,您就不用受那么多苦。要是……”

“别说了。”菊英娥打断他。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最怕的,是你长大了,不认我。”菊英娥说,“怕你觉得,是我把你扔了,是我不要你了。怕你恨我。”

花痴开张了张嘴。

“你不恨我,我就烧高香了。”菊英娥说,“别的,都不算啥。”

她松开手,站起身。

“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花痴开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锅碗瓢盆的响动,闻着飘出来的油烟味儿。石榴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叫得热闹。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伙房的人在商量中午做啥。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真小。小得能装下所有声音。

但又觉得,这院子真大。大得他坐了这么久,还没坐够。

吃饭的时候,菊英娥把菜一碗碗端上来。红烧肉、炖豆腐、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汤。

“尝尝。”她坐在对面,看着花痴开动筷子,“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咸淡。”

花痴开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

“咋样?”

“好吃。”

菊英娥笑了。

“那就多吃。”她给他夹菜,一块肉、一筷子鸡蛋、又一块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花痴开低头扒饭,没吭声。

他知道自己不瘦。但他知道,在娘眼里,儿子永远都瘦。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帮着菊英娥收了碗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

“娘,夜郎七的事儿,您知道多少?”

菊英娥正在纳鞋底,手停了停。

“他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

“说啥了?”

“说他怎么逃出来的。说有个女人帮了他,死了。”

菊英娥点点头。

“那个女人,我认识。”

花痴开抬起头。

“她叫柳莺。”菊英娥说,“比你师父小十几岁。当年在天局,是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你师父救过她,她就记了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走了,她留在天局。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菊英娥低头纳了一针。

“这回你师父被抓,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趁着夜里,偷偷放了他。自己没跑掉。”

“孩子呢?”

“孩子活着。”菊英娥说,“天局的人没动孩子。说是规矩,祸不及家人。”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在哪儿?”

菊英娥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干啥?”

“不干啥。”花痴开说,“就是想……能帮就帮一把。”

菊英娥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性子,随你爹。”

“我爹啥性子?”

“看着冷,心里热。”菊英娥说,“当年他跟我好的时候,也是这样。嘴上不说,啥事儿都替你想着。我这辈子,就图他这个。”

花痴开低下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双手套上。两朵花绣得精巧,一朵莲花,一朵菊花,挨在一起。

从母亲那儿出来,花痴开没回自己住处。他去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

那是夜郎七以前住的地方。

自从夜郎七被抓,这屋子就一直空着。小七每天来打扫,被子晒了又晒,茶壶洗了又洗,好像人随时会回来住似的。

花痴开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两个字:

“熬煞”

是夜郎七自己写的。那笔迹花痴开认得,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桌前坐下。

椅子有点矮,是他小时候坐的那把。后来他长高了,夜郎七也没换,说是“矮着坐,接地气”。

桌上有个抽屉。花痴开拉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看。

纸上画着一个人。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啥。旁边写着几个字:

“痴儿看蚂蚁。”

花痴开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

那年他七八岁,在后院蹲了一下午,看蚂蚁搬家。夜郎七找了他半天,最后在这儿找到他。看见他蹲着,也没骂,就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晚上,这张画就出现在他枕头底下。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个又冷又硬的人,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好。

花痴开把画折好,放进怀里。

出了门,他看见小七站在院子里。

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还是那个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但没在扫地,就站着,看着他。

“你师父的屋子?”她问。

“嗯。”

“他咋样?”

“还行。”

小七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开始扫地。

花痴开看着她扫了一会儿,忽然问:“小七,你跟着我,后悔不?”

小七的手停了。

“啥意思?”

“我是说……”花痴开想了想,“跟着我,天天打打杀杀的,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咋了?”小七打断他。

花痴开没说话。

小七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看他。

“我告诉你,花痴开。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忘了?那年我才八岁,差点让人卖到窑子里去,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忘了?”

花痴开没忘。

那年在赌场,他赢了一场局,赌注是个丫头。他本来不要,但看见那丫头的眼睛,就要了。

那双眼睛,和小七现在这双一样。又倔又亮,像两颗黑豆。

“从那会儿起,我就想好了。”小七说,“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死了我给你收尸,你活着我给你做饭。没啥后悔不后悔的。”

说完,她拎起扫帚,继续扫地。

刷刷刷,刷刷刷。

花痴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青布衣裳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花痴开把阿蛮叫到屋里。

“有事?”阿蛮问。

“坐。”

阿蛮坐下,看着他。

花痴开把夜郎七的事说了。把柳莺的事说了。把孩子的事说了。

阿蛮听完,挠挠头。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

“多大?”

“不知道。”

阿蛮挠得更使劲了。

“那……咱咋找?”

花痴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半个巴掌大,雕着一只鸟。

“这是夜郎七留给我的。”他说,“说是柳莺的东西。让我有机会,还给那孩子。”

阿蛮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有啥记号没?”

“鸟的眼睛,是红的。”花痴开说,“说是很少见的那种玉。天局那边的人,兴许认得。”

阿蛮点点头。

“行。我明儿就找人打听。”

他把玉佩还给花痴开,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哥。”

“嗯?”

“你今儿……是不是见着夜郎七了?”

花痴开没说话。

阿蛮看着他,也没再问。

“那啥,早点睡。”他说,“明儿我让人给你炖只鸡。补补。”

门关上了。

花痴开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他从怀里掏出那双手套,戴上。

又掏出那张画,摊开。

“痴儿看蚂蚁。”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

“师父,您真是……”他自言自语,“骂人都不会骂。”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值夜的人在换班。厨房那边还有灯光,是明天早饭的准备工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会儿,又停了。

花痴开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照着他,照着他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

地上有一窝蚂蚁,正在搬家。黑压压的一片,从墙根底下往花坛那边搬,不知道要搬到哪儿去。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蚂蚁搬家。

看了很久。

久到值夜的人走过来,看见他,吓了一跳。

“少爷?您蹲这儿干啥呢?”

花痴开头也没抬:“看蚂蚁。”

值夜的人愣了一下,挠挠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跟个石像似的。

值夜的人摇摇头,嘀咕了一句:

“痴儿。”

然后继续去巡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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