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续1 浮屠之下
五
第六个守关人,是个和尚。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走过一盏又一盏灯,走到桥中央时,看见一个灰袍僧人盘腿坐在路边。僧人的面前放着一个木鱼,木槌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大师。”花痴开停下脚步。
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光。
“施主来了。”和尚说,“贫僧等了三十七年。”
那孩子躲在花痴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和尚。和尚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
“这孩子……”和尚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一凝,“贫僧认得你。”
那孩子愣住了。
“三十七年前,”和尚说,“你在这桥上哭。贫僧路过,想带你走,你不肯。你说你要等人。”
那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不记得三十七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才三岁,怎么可能记得?可和尚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后来贫僧没能走成。”和尚继续说,“天局的人说,你想留下可以,做守关人。贫僧答应了。不是为别的,是想替你看看,你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孩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十七年。你长了一岁,贫僧老了三十七岁。”
花痴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和尚,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大师,”他开口,“您要赌什么?”
和尚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个悬在半空的木槌。
“贫僧守这木鱼三十七年,一下都没敲过。”他说,“赌法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你和我都不许说话。谁先开口,谁就输。”
花痴开沉默。
“赌注也很简单。”和尚继续说,“你若赢了,木鱼归你,你往前走,贫僧不拦你。你若输了——”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你留下,做守关人。这孩子,贫僧带走。”
那孩子猛地抓紧了花痴开的手。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他,又抬起头看着和尚。和尚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点了点头。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云雾翻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和尚闭着眼睛,木槌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那孩子缩在花痴开身边,大气都不敢出。花痴开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下一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孩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和尚睁开眼睛,看着他。花痴开也低下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那孩子捂住嘴,眼睛里全是惊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不知道这个喷嚏会不会让花痴开输掉赌局。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那孩子揽进怀里,用衣袖遮住他的口鼻,替他挡着风。
那孩子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花痴开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那心跳声让他安心,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又过了很久。
和尚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花痴开听见了,那孩子也听见了。
“三十七年,”和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贫僧守了三十七年,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没想到看见这一幕,还是没忍住。”
他输了。他先开口了。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施主不必开口。”和尚摆摆手,“贫僧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这是赌徒的本分。”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木鱼,双手捧着,递到花痴开面前。
“这木鱼,贫僧守了三十七年,一下都没敲过。不是因为不想敲,是因为不敢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木鱼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七年前,贫僧还是个年轻和尚,云游四方,普度众生。路过这座桥时,看见这个孩子坐在这里哭。贫僧想带他走,他不肯。贫僧想替他念经超度那些死去的人,刚拿起木槌,天局的人就来了。”
“他们说,你想留下可以,做守关人。贫僧答应了。可拿起木槌的时候,贫僧忽然想——这一槌敲下去,那些死去的人真的能听见吗?”
“如果不能,敲它做什么?”
“如果能,贫僧又凭什么替他们超度?”
他低下头,看着那木鱼,声音越来越轻:“所以这三十七年,贫僧一下都没敲过。不是守关,是守自己。”
花痴开接过木鱼,捧在手心里。木鱼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又很重,重得像三十七年的岁月。
“大师,”他终于开口,“您知道这木鱼为什么是空的吗?”
和尚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敲的人心里有什么,木鱼就响什么。”花痴开说,“您三十七年不敢敲,不是怕敲不响,是怕听见自己的回音。”
和尚愣住了。
花痴开把木鱼递还给和尚:“这东西,我不需要。您留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敲一次试试。敲完之后,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害怕。”
和尚捧着那个木鱼,双手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深深鞠了一躬。
“施主,”他说,“贫僧受教了。”
他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好好活着。”他说。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和尚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六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认识我?”那孩子忽然问。
花痴开点点头。
“三十七年前,他就认识我了?”那孩子又问。
花痴开又点点头。
“那我……到底几岁了?”
花痴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那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困惑。
“你想知道?”花痴开问。
那孩子想了想,摇头:“算了。知道了又怎样?我还是我。”
花痴开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聪明。
第七个守关人是个女人。
不是年轻女人,也不是老女人,是一个说不清年纪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桥边,面前放着一面铜镜。铜镜擦得很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她看见花痴开走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可花痴开看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刺了一下。
“花公子,”女人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水,“奴家等了你很久。”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那孩子乖乖站在一旁,不吵不闹。
“夫人要赌什么?”
女人摇了摇头:“奴家不赌。奴家只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花痴开。
花痴开往镜子里看去——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镜子里是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温和。他的眼睛和花痴开很像,鼻子和花痴开也很像,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那是花千手。
花痴开的父亲。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四十年前,”女人轻声说,“你父亲路过这里时,奴家用这面镜子照下的。”
花痴开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动不动。四十年前的人,四十年前的笑,四十年前的眼睛,隔着四十年的岁月,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面镜子。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花千手笑了。
那笑容和镜外的花痴开一模一样——不,应该说,花痴开的笑容,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儿啊。”
花痴开浑身一震。
那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沙哑,像风吹过沙地。
“儿啊,你长这么大了。”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发热。
“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镜子里的花千手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慈爱。那种目光,花痴开从未见过——他从小在夜郎七身边长大,夜郎七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是严师的、是长辈的,不是父亲的。
这是父亲的目光。
“别哭。”镜子里的花千手说,“爹这辈子没为你做过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别为爹哭。”
花痴开咬着牙,死死忍着眼泪。
“爹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花千手继续说,“天局不好惹,爹当年就是栽在他们手里。可爹不后悔,因为爹做的事,是对的。”
“你娘她……还好吗?”
花痴开点头,用力点头。
花千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说不清的复杂:“那就好。替爹照顾好她,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还有夜郎七那个老家伙,”花千手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替爹告诉他,别老绷着脸,多笑笑。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自己不知道。”
花痴开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好了,”花千手说,“镜子快碎了,爹该走了。”
“爹——”花痴开伸手去抓,可手指刚碰到镜面,镜面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镜子里的花千手越来越模糊,可他一直笑着,一直看着花痴开。
“儿啊,”最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好好活着。”
“替我活着。”
“替咱们花家活着。”
“爹在下面,会一直看着你。”
“砰——”
镜子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光,每一片都不再有父亲的影子。
花痴开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浑身颤抖。
那孩子站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不知道花痴开为什么哭,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说话,不能打扰。
那白衣女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花痴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镜子,是您故意留给我的?”
女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四十年前,”她说,“你父亲路过这里,也看见了这面镜子。镜子里是他娘——你祖母。”
花痴开愣住了。
“你祖母那时候已经死了二十年。”女人继续说,“可你父亲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之后,他对奴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总有一天,我儿子也会路过这里。到那时候,请夫人让他看看我。”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紧了。
“所以你父亲留下的,不是这面镜子。”女人说,“是他自己的样子。他告诉奴家,等你来的时候,用这面镜子照给你看。”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四十年前,父亲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四十年前,父亲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忽然蹲下来,一片一片帮他捡起那些碎片。他的手很小,捡得很慢,可他捡得很认真,很小心,生怕弄坏了任何一片。
花痴开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谢谢你。”他说。
那孩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用谢。”他说,“你刚才也抱我了。”
花痴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孩子继续捡碎片,一边捡一边说:“等会儿我给你找个东西包起来。我娘以前有个荷包,可好看了,能装好多东西——”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碎片,自言自语道:“我娘……我想起来了,我娘有个荷包。绿色的,绣着花。”
花痴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开始想起从前的事了。
七
花痴开把那面碎镜子包好,贴身放着。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白衣女人。女人还是那样静静坐着,面前的矮几上,已经没有了那面镜子。
“夫人,”他说,“多谢。”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话。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那孩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他说,“一个人坐着。”
花痴开没有回头。
“她会一直坐下去吗?”那孩子问。
“也许吧。”花痴开说,“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人来看她。”
“谁会来看她?”
“不知道。”花痴开低下头,看着那孩子,“也许是她的儿子,也许是她的丈夫,也许是个陌生人。”
那孩子想了想,忽然说:“那等我长大了,我来看她。”
花痴开笑了。
“好。”他说。
第八盏灯在前方亮着,火光摇曳。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509章 续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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