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第一次金融洗礼
中环,史密斯律师行。
空调冷气森森,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回音。
西蒙律师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眼神越过罗晓军的肩膀,看向窗外繁华的干诺道。在他眼里,对面这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大陆仔,和维多利亚港里漂浮的垃圾没什么两样。
“根据《专利条例》第47条,”西蒙放下杯子,语气慵懒,“如果不接受和解,你们会被申请强制清盘。罗先生,别拿你那套乡下把戏来挑战大英帝国的法律。”
旁边的四眼仔扶了扶眼镜,嘴角挂着得逞的冷笑:“听到没?三十万,现金。不然就等着坐监。”
罗晓军没动。
他伸手进兜,掏出那块还没捂热的“透明怪胎”,随手往光洁的红木会议桌上一丢。
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让西蒙眉头一皱。
“看看。”罗晓军靠在椅背上,两条腿随意地伸长,“这就是我们要卖的新品。”
西蒙低头。透过晶莹剔透的亚克力外壳,绿色的PCB板、红色的飞线、黑色的芯片,像是一座微缩的工业城市,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没有黑色树脂,没有红蓝条装饰,甚至没有遮羞布。
西蒙愣住了。
作为资深知识产权律师,他脑子里的法条飞速翻滚。卡西欧的专利保护的是“黑色树脂方块造型”以及特定的“装饰性标识”。
眼前这玩意儿……除了也是方的,跟专利描述可以说毫不沾边。
“根据专利法,外观侵权的核心判定标准是‘普通消费者的混淆可能性’。”罗晓军的声音平稳,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西蒙先生,你觉得会有瞎子把这块全透明的电路板,当成你们那个黑黢黢的塑胶块吗?”
西蒙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这是狡辩!”四眼仔急了,“你这就不是表!把电路板露出来,丑得像鬼一样,谁会买?”
“丑?”罗晓军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叫工业朋克。另外,这块表的名字我起好了,叫‘幽灵’(Ghost)。”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西蒙。
“我没用你们的一克树脂,没抄你们的一个图案。连电路结构我都改了百分之三十。”罗晓军指了指桌上的表,“告我?可以。排期上庭至少六个月,律师费你们先垫着。这六个月,我这块表要是卖不疯,我跟你的姓。”
西蒙看着那双眼睛。
那不是被告人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
如果这块表上市,卡西欧那种沉闷的黑色方块,在追求个性的香港年轻人眼里,瞬间就会变成老土的代名词。
“Get out.(滚出去)”西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罗晓军抓起桌上的表,转身,衣角带风。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汗流浃背的四眼仔。
“对了,回去告诉卡西欧。这只是见面礼。”
……
1979年的冬天,香港街头多了一种奇怪的颜色。
在尖沙咀的迪斯科舞厅,在旺角的街机室,甚至在中环写字楼的茶水间,年轻人的手腕上开始闪烁着一种透明的光泽。
“幽灵”表火了。
因为它怪,因为它酷,更因为它便宜。正版卡西欧卖两百八,这块看着像来自未来的“水晶砖”只要六十八。
君业电子的地下室扩建了三次。阿正带着几十个兄弟,没日没夜地在鸭寮街和新界废品站搜刮废旧机芯。
两年半,弹指一挥。
时间来到1982年,9月。
原本喧嚣的香江,突然被按下了一个奇怪的暂停键,紧接着,是恐慌的快进键。
因为一个女人在北京摔了一跤。
拥有“铁娘子”之称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前的台阶上踉跄跪倒。这一跪,把香港人的魂都跪没了。
“九七大限”的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观塘,伟业街。
罗晓军坐在宽敞了许多的办公室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
以前这个时候,楼下全是货车装卸的轰鸣。
今天,只有远处几声凄厉的警笛,和隔壁工厂老板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跌了!又跌了!”
林婉儿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抓着一叠报纸,脸色比那报纸还白。她那副厚黑框眼镜后面,全是红血丝。
“老板!港币对美金汇率破9了!黑市已经喊到了9块6!”林婉儿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都在抖,“我们在汇丰的账户里躺着两百万港币,每过一个钟头,就在缩水!换美金吧!求你了!”
这两年,林婉儿把君业电子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她是个合格的守财奴,但这种宏观层面的崩塌,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
罗晓军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超市里,市民正在疯狂抢购大米和食用油。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全是想把手里的港币换成美金或者黄金的人。
就连阿正也蔫头耷脑地蹭进来,手里拎着个收音机。
“军哥,听说楼下那个做塑胶花的陈伯,昨天把厂房半价卖了,连夜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阿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是不是也得留条后路?”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末日的味道。
两百万港币。
在1982年,这是一笔巨款。可以在九龙买下两层不错的楼,或者在半山付个首付。
但如果在现在换成美金跑路,也就是几十万美金,去国外当个二等公民,坐吃山空。
罗晓军划燃火柴。
嗤。
火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动,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婉儿。”罗晓军点燃烟,深吸一口,“现在去换美金,要排多久队?”
“至少三天!而且手续费高得离谱!”林婉儿急得跺脚,“那也得换啊!再不换成废纸了!”
“既然是废纸,那就花出去。”
罗晓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正在搬运机器的卡车。那是隔壁的一家德资精密模具厂,老板是个德国佬,被这局势吓破了胆,正准备撤资。
“花……花出去?”林婉儿愣住了,“买米?买金条?”
“买铁。”
罗晓军转过身,目光如炬,像是盯着猎物的狼王。
“隔壁那家德国厂,有一套西门子产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还有两条全自动SMT贴片线。半年前,那德国佬眼珠子朝天,我出价一百万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罗晓军弹了弹烟灰,“阿正,你去问问,现在多少钱能拉走。”
阿正傻了:“军哥,那是造精密件的大家伙,咱们修烂表的用不上啊!而且现在大家都在跑,你买一堆铁疙瘩回来,以后谁给咱们单子做?”
“现在用不上,明年就用得上了。”
罗晓军脑海里那张历史走势图清晰无比。
1983年,港府会为了救市实施联系汇率制度,港币直接挂钩美元,汇率稳定在7.8。而在那之后,随着内地改革开放的深入,香港将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转口贸易港和轻工业基地。
现在的恐慌,是黎明前最深的一刀。
这一刀,割断了无数人的喉咙,但也把遍地的黄金炸了出来。
“别人恐惧,我贪婪。”
罗晓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把烟头碾得粉碎。
“婉儿,把账上所有的现金都提出来。不要支票,要现钞。”罗晓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正,带上你那帮兄弟,把卡车开到隔壁门口。”
“要是德国佬不卖呢?”阿正问。
“把两百万现金堆在他面前。”罗晓军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冰冷,“告诉他,这是他在香港能拿到的最后一笔救命钱。今天不卖,明天这堆机器就是废铁价。”
林婉儿看着罗晓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老板……这可是咱们两年的血汗钱。万一局势真的……”
“没有万一。”
罗晓军打断了她。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最新版的香港地图。他的手指在深圳河对岸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在观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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