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笼屋里的梦想家
观塘工地的灰尘拍不干净,渗进了毛孔里。
罗晓军背着那个泛黄的编织袋,没回头。肥佬成手里捏着两张大金牛追出工棚,要把工钱加二十块,罗晓军脚步没停。
这点水泥拌得再匀,楼盖得再高,那也是给李超人盖的,不是给他罗晓军盖的。
下一站,深水埗,基隆街。
这里是九龙的盲肠。抬头只能看见一道窄缝似的天,霓虹灯牌跟肿瘤一样互相挤压,滴下来的水珠子掉进脖领里,又黏又臭,分不清是冷气水还是楼上泼下来的洗脚水。
“床位六十,包水电,不包煮食。”
包租公是个顶着大肚腩的中年人,满嘴金牙,走路时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乱响。
楼道黑得像煤窑,空气不是用来呼吸的,是用来嚼的。汗酸味、跌打酒味、发酵的隔夜饭菜味,搅成一团堵在嗓子眼。
五楼到了。
推开门,热浪把人往后一撞。
一百平的屋子,除了几条过道,全是铁丝网。上下三层,每个“笼子”两平米,刚好够把腿伸直。
这就叫笼屋。
“剩这层中间的,住不住?”包租公拿钥匙敲了敲生锈的铁网。
罗晓军把钱递过去,编织袋往笼子里一塞。
两平米,他在香江算是扎了根。
“咳……咳咳!”
下铺传来那种把肺都要咳出来的动静。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太婆正佝偻着背,把捡来的纸皮一张张压实。陈婆,住这十年了,靠翻垃圾桶活着。
罗晓军从兜里掏出个刚才在路边买的苹果,随手搁在陈婆那堆纸皮上:“阿婆,顺手的。”
陈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才敢拿:“多谢……多谢。”
“切,装善人。”
上铺那只穿着人字拖的大脚丫子晃荡着,差点踹到罗晓军脑门上。
一张年轻却透着股戾气的脸探出来。长发油腻,花衬衫敞着怀,脖子上挂个不知哪弄来的玉观音。
阿正。
这附近的古惑仔,罗晓军的新邻居。
“喂,大圈仔。”阿正喷出一口烟,烟灰故意抖在罗晓军刚铺好的床单上,“别在这演戏。看你那穷酸样,也是那边游水过来的吧?想发财去抢金铺啊,在这猫着能发什么财?”
罗晓军伸手把床单上的烟灰掸掉。
动作很慢,也没抬头。
“金铺我有命抢,没命花。”罗晓军把编织袋里的工具拿出来摆好,“我胆小,赚点辛苦钱。”
“废柴。”阿正骂了一句,翻身把那台破收音机开到最大,摇滚乐震得铁丝网嗡嗡响。
罗晓军没吭声。
他盘腿坐在笼子里,电烙铁通了电。
接下来的半个月,基隆街这间笼屋多了个怪人。
白天,罗晓军像只野狗一样在鸭寮街乱窜。断腿的电风扇、受潮的随身听、进水的电子表,只要是废品,他都按斤收。
晚上,那个两平米的笼子里只亮一盏昏黄的小灯。
松香冒出的白烟在铁丝网间绕。没有精密仪器,就一把两块钱的电烙铁。罗晓军的手稳得不像话,飞线、换电容、洗板子。
阿正经常半夜醉醺醺地回来,看见罗晓军还在修,忍不住嘲讽:“捡垃圾的,省省吧。我有路子,大飞哥明天带我去斩人,一次五百,去不去?”
罗晓军手里捏着镊子,头都没抬,把一颗芝麻大小的电阻焊上去。
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越来越沉。
他在等。
这香江的水太浑,他得找条能咬钩的鱼。
机会来得快,而且带着血腥味。
那天刚刮过台风,窗外的雨跟泼水一样。
砰!
笼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穿着黑雨衣的大汉闯进来,水珠子顺着衣摆往下淌。领头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根报纸裹着的水管。
“陈家正!死扑街给我滚出来!”
上铺的阿正睡得正死,这一嗓子把他魂都喊飞了,翻身直接摔在地上。
“彪……彪哥……”阿正脸色惨白,平时那股子嚣张劲全喂了狗,抖得像刚捞上岸的虾米。
“少废话!上个月借三千,利滚利四千五,今晚最后期限!”彪哥一脚踩在阿正胸口,皮鞋底狠狠碾着肋骨,“没钱?没钱卸你一只手!”
“彪哥!宽限两天!我真在筹了!大飞哥……”
“大飞?”彪哥嗤笑一声,“大飞昨晚让人斩进医院缝了二十针,自己都顾不上,还顾得了你这个马仔?”
彪哥手一挥。
后面两个马仔冲上来,按住阿正的手臂就要往外拖。
阿正杀猪一样嚎起来,手脚乱蹬,把陈婆辛辛苦苦码好的纸皮踢得到处都是。
笼屋里几十号人,有的蒙头装死,有的隔着铁网看戏。这种地方,同情心这种东西,比金子还稀缺。
陈婆缩在角落里,手里的佛珠快捏碎了。
“等等。”
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罗晓军拔掉电烙铁的插头。
他从笼子里钻出来,挡在阿正和那根水管中间。
彪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这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你哪条道上的?想出头?”
“不想。”罗晓军把沾满机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地方小,见了血,大家都睡不好。”
“草!嫌吵?”彪哥气乐了,水管指着罗晓军鼻子,“信不信老子让你永远睡得着?”
阿正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绝望地喊:“大圈仔你滚开啊!别连累我……他们真敢动手的!”
罗晓军没动。
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卷钱。
没有皮筋,皱巴巴地卷成一团,上面还带着松香和铁锈的味道。那是他这半个月熬瞎了眼一个个焊点换回来的。
“这里一千块。”
罗晓军把钱递过去。
彪哥眯起眼。在笼屋这种鬼地方,能随手掏出一千现钞的人,不多见。
“一千?打发叫花子?”彪哥嘴上硬,那根水管却放下来了,贪婪地盯着那卷钱,“他欠我四千五。”
“这是利息。”
罗晓军把钱塞进彪哥手里,语气平得像在谈论门口大排档的炒河粉价格,“本金,下个月他还。这一千,买他这个月不挨打。”
屋里死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彪哥点钞票的哗啦声。
彪哥数完钱,又看了眼罗晓军那双眼。他在道上混久了,知道这种眼神。这人不是怕事,是嫌麻烦。
“行。”彪哥把钱揣进怀里,用水管拍了拍罗晓军的脸颊,“后生仔,有种。但这笔账要是下个月平不了,连你一块斩。”
“走!”
三个大汉骂骂咧咧地走了,那股让人窒息的霉味和杀气也跟着散了。
大门重新关上。
阿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他呆呆地看着罗晓军,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睡在下铺的“大圈仔”。
“为……为咩啊?”阿正嗓子哑得厉害,“那一千块……你要买工具的……”
他知道这笔钱对罗晓军意味着什么。
罗晓军没理他。
他转身弯下腰,帮陈婆把满地的纸皮一张张捡起来,重新码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阿正面前,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
阿正撑着地,哆哆嗦嗦站直了。
“钱不是白给的。”罗晓军看着他,“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
他转身钻回那个两平米的笼子,重新插上电烙铁。
滋——
一缕青烟升起。
“你会说白话,认识深水埗所有的二道贩子,还知道哪条街黑市出货最快。”
罗晓军的声音透过青烟飘出来,带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明天早上六点,跟我去鸭寮街。我要把摊子铺大。”
阿正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灯光下的背影,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这种气场,大飞哥身上没有,彪哥身上也没有。
那是狼盯着肉时的专注。
阿正抹了把脸,冲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默默爬回上铺。
那晚,他没再放那该死的摇滚乐。
罗晓军焊下一颗废旧电容。
那一千块花得值。
在香港这种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地方,光有技术不行。他需要一条懂规矩、能咬人的狗,帮他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下水道里开路。
阿正就是那条狗。
链子现在攥在他手里了。
罗晓军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东方日报》,目光落在财经版的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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