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工地里的大学生
肩膀上那层皮不是磨破的,是烂了。水泥灰掺着汗水,往肉里钻,干了之后像砂纸,一动就扯着神经跳。
入港第三天。
罗晓军坐在烂尾楼的阴影里,没像旁人那样挺尸。他手里捧着张皱巴巴的《东方日报》,是从肥佬成丢掉的叉烧饭盒底下扒出来的,还沾着半块发霉的叉烧油渍。
繁体字密密麻麻,在他眼里却是跳动的金币。
“长实增持……九龙仓……船王弃购……”
1979年的香江,遍地是钱,只要你弯得下腰,或者,狠得下心。
“喂!大陆仔!”
一只胶底解放鞋带着风声踢过来,正中罗晓军小腿迎面骨。
工头阿强嘴里叼着半截牙签,居高临下地把那口浓痰吐在罗晓军脚边:“识字吗你?捧着张废纸装什么大学生?那边那堆沙子,还没筛完就敢偷懒?”
四周一阵哄笑。
“强哥,人家那是读书人,你看那手,以前肯定没干过粗活。”
“读书?读书能把肚子填饱?在这儿,力气才是爹!”
罗晓军没吭声。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张油腻腻的报纸折好,贴肉塞进裤腰里。那报纸上有他这辈子打算挖的第一桶金,比命金贵。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现在他是黑户,是烂命一条的大圈仔,想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活下去,得忍。
至少在这一秒,还得忍。
轰——咔咔咔!
工地中央那台老掉牙的德产搅拌机突然发出一阵怪叫,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巨大的滚筒猛地刹住,只剩下电机“嗡嗡”的空转声,像是要把轴承烧穿。
“搞什么!”
肥佬成从简易工棚里冲出来,一身肥肉随着脚步乱颤,手里的大哥大差点摔地上:“停了?怎么停了!这车水泥要是凝在罐子里,老子要赔死!阿强!阿强你死哪去了!”
阿强也慌了,顾不上找罗晓军麻烦,撒腿跑过去,又是踹那铁疙瘩,又是乱扳开关。
毫无反应。
“老板……好像卡死了。”阿强满头大汗。
“卡你老母!”肥佬成一巴掌拍在阿强后脑勺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修啊!刚才不是挺能耐吗?这批货半小时内灌不了顶,违约金把你卖了都不够赔!”
阿强手忙脚乱地拆开外壳,对着里面那团黑乎乎的齿轮和线路傻眼。搬砖他在行,修这德国货?那是看天书。
“打电话叫厂家的师傅!”
“打……打了!那边说师傅都在深水埗抢修,最快……最快也要后天。”
“后天?”肥佬成两眼一黑,嗓子瞬间劈叉,“后天这台机器就成了几十吨重的废铁棺材!扑街啊!”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静。
搅拌机里的水泥浆正在慢慢变硬,每一秒流逝的都是真金白银。肥佬成急得眼珠子充血,看谁都像杀父仇人。
“给我一把扳手。”
声音不大,又哑又粗,混在风里像砂纸打磨。
罗晓军光着脚走过来。他上身只挂着条烂布条似的背心,浑身泥浆,唯独那双眼,稳得像深井水。
肥佬成正在气头上,扭头一看是个满身穷酸味的大陆仔,火更大了:“滚开!别挡道!”
“你会修?”阿强像是抓到了发泄口,冷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精细东西,弄坏了把你那两颗腰子割了都赔不起!”
罗晓军没看阿强,直接越过他,走到搅拌机前。
伸手,贴在烫手的电机外壳上。
咚。咚。
他又捡起一根废钢筋,敲了敲传动轴。
“过载保护跳闸,主轴承进了石子,抱死了。”罗晓军扔掉钢筋,转头看着肥佬成,语速极快,“还有二十分钟水泥初凝。修好它,我要一把14号扳手,一罐黄油。”
甚至没用询问句。
那一刻,这个满身臭汗的苦力身上,透出一股子让人闭嘴的气场。那是前世管着几千人大厂练出来的威压。
肥佬成愣住了。这口气,不像乞丐,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大老板。
“你……真行?”肥佬成眯起那双三角眼,狐疑不定。
“我也要那个。”罗晓军指了指肥佬成手里捏着的一叠钞票,“修好了,这一车水泥我不但帮你保住,以后这机器还归我管。”
“要是修不好呢?”阿强插嘴。
罗晓军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修不好,这台机器钱我赔。这条命抵给你。”
够狠。
是那种真的敢玩命的大圈仔。
肥佬成也是江湖上滚过来的,咬了咬牙:“给他!阿强,给他拿工具!小子,你要是敢耍花样,今晚我就让人把你填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接过生锈的扳手,罗晓军没废话。
他几步跨到配电箱切断总闸,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钻进机器底部。
前世在红星厂,这种级别的故障,那是学徒工练手的题目。但这具身体太虚,必须快。
叮当!咔嚓!
金属撞击声密集得像雨点。围观的工人伸长脖子,只看见那个身影在满是油污的底盘下翻腾,拆卸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螺丝、垫片、盖板,在他手里比拆积木还顺溜。
阿强本来抱着胳膊准备看笑话,看着看着,脸上的冷笑挂不住了。
这手艺……比原厂那个德国佬还利索。
十五分钟。
罗晓军从车底滑出来,满脸黑油,手里捏着一颗崩断的碎石子,随手弹飞。
“那就是要你命的东西。”
他站起身,用全是油污的手掌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抹,大步走到电闸前。
“躲开!”
一声暴喝。
罗晓军猛地推上闸刀,拇指狠狠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嗡——!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停滞的滚筒猛地一震,里面的水泥浆哗啦啦翻滚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轰鸣。
活了!
工地上爆出一阵惊呼。
肥佬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绽开,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冲上去拍了拍滚烫的机身,确认真的转起来了,这才扭头看向罗晓军。
眼神全变了。
这不是烂命一条的大圈仔,这是财神爷。
当啷。
扳手被罗晓军扔在脚边,砸出一声脆响。
他没说话,只是向肥佬成伸出一只手。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掌摊开,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肥佬成秒懂。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卷港币,都没数,直接抽了一张红彤彤的“大金牛”,又扯了几张十块的,一股脑拍在罗晓军手里。
“一百块奖金!这二十是你今天的工钱!”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天才三十块。一百块,那是笔巨款。
四周那一道道目光瞬间变得火热,羡慕、嫉妒,甚至有些畏惧。
罗晓军捏着那张薄薄的钞票,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他在意的不是这一百块,而是这张入场券。
“谢老板。”罗晓军把钱揣进兜里,和那张报纸贴在一起。
“以后不用搬砖了。”肥佬成拍了拍罗晓军的肩膀,全然忘了刚才还叫人家滚,“这工地上所有机电归你管。谁敢不听话,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说完,他狠狠瞪了阿强一眼。
阿强缩着脖子,屁都没敢放一个。在工地上,本事就是硬通货。
夜幕降临。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把天空烧成一片暧昧的紫红。
罗晓军坐在工棚外的烂木头上,手里握着瓶刚买的冰镇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股冲鼻的甜味,冲散了一天的土腥气。
他掏出兜里那张报纸,借着远处探照灯的光,再次看向那个不起眼的豆腐块广告。
【九龙仓股票异动,收购战一触即发……】
罗晓军摩挲着那行小字,指腹粗糙,眼神却比远处的探照灯还亮。
第一步,站稳了。
接下来,该去这花花世界里,把那些原本属于大亨们的肉,狠狠撕下一块来。
这香江,欠他的,还没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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