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速度与激情的博弈
深圳的太阳毒辣,晒得人皮都要脱一层。
工地上的噪音比菜市场还乱。
五十亩的荒地上,虽然赖皮张带着人守着大门,没人敢来捣乱,但这墙里面的光景,却乱成了一锅粥。
“你说个锤子!那个铲子是老子的!”
“丢雷老母!你讲乜嘢啊?听唔懂啦!”
“日你先人板板,敢抢老子的推车?”
几百号工人凑在一起,南腔北调。湖南帮、四川帮、加上本地的广东佬,三句话不对付就能掐起来。语言不通是小事,关键是没规矩。
干活也是磨洋工。挑一担土,恨不得歇三回。反正工钱是按天算的,这日头这么大,谁不愿意在阴凉地里多赖一会儿?
艾伦站在临时的工棚里,看着外面的乱象,急得直抓头发。
“罗总,这不行啊!”艾伦指着那几面刚砌了一半就歪歪扭扭的墙,“照这个速度,别说年底出货,明年这时候咱们还在玩泥巴呢!这帮人根本没受过训练,全是泥腿子!”
罗晓军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一卷图纸。
他没看艾伦,也没看外面打架的工人。他盯着墙上的日历。
还有四个月就是春节。
如果赶不上春季广交会,这厂子建起来也是个空壳。
“何师傅。”罗晓军喊了一声。
傻柱正端着一大盆绿豆汤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咋了?是不是这帮孙子又闹腾了?我去给他们两勺子?”
“不用。”罗晓军站起身,把烟蒂在脚底碾灭,“通知所有人,停工。十分钟后,开会。”
十分钟后。
烈日下。三百多号工人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嘴里还叼着草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所谓。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又一个北方来的冤大头老板。拿钱混日子,天经地义。
罗晓军站在一个土堆上。
他没拿喇叭。
他让人搬来了一块巨大的黑板。
傻柱和赖皮张一左一右站在黑板旁边,像两个门神。
“都嫌累?都嫌热?都嫌钱少?”罗晓军板着脸,“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来混饭吃的。”
底下的工人骚动起来。有个带头的四川汉子喊道:“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这天这么热,咱们也是肉长的。”
“对!”罗晓军指着那个汉子,“因为是肉长的,所以都想过好日子。都想回家盖房,娶媳妇,顿顿吃肉。”
罗晓军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红线。一条黑线。
“从今天起,不管是哪儿的人,不分帮派,打散重组。”
“红榜,记功。谁干得多,谁干得快,谁不返工,上红榜。黑榜,记过。偷奸耍滑的,打架斗殴的,上黑榜。”
那个四川汉子嗤笑一声:“切,又是这一套。上红榜发奖状啊?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不发奖状。”
罗晓军扔掉粉笔。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黑板上。
那是刚刚让娄晓娥连夜起草的法律文书。
“发股份。”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连傻柱都愣了一下,回头看着罗晓军。这事儿老罗可没跟他商量过。
“我看你们也不懂什么是股份。”罗晓军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被汗水浸得油亮的胸膛,“简单说,这厂子,以后不光是我和娄总的。也是你们的。”
“凡是连续三个月上红榜前十名的,年底分红的时候,拿‘身股’。哪怕你是个搬砖的,只要厂子赚了一百万,你就跟着分一万。赚了一千万,你就分十万!”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在这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一万?十万?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那是能把祖坟都修成皇陵的钱!
“老板!你说真的?”四川汉子嗓子都劈了,“不骗人?”
“白纸黑字,还有律师公证。”娄晓娥从工棚里走出来。她依然穿着那身白衬衫,虽然沾了灰,但那种富贵逼人的气场让工人们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是娄晓娥。这地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我说的话,就是钉子钉在铁板上。”娄晓娥环视众人,“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给我磨洋工,不仅没股份,立马卷铺盖滚蛋。我的钱,不养闲人。”
四川汉子吞了口唾沫。他看看那个黑板,又看看周围的工友。
原本看着不顺眼的湖南蛮子,现在看来也不那么讨厌了。那不是仇人,那是帮自己赚钱的搭档啊!
这哪里是干活?这是在给自己盖金库啊!
“干!”四川汉子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兄弟们!这老板敞亮!谁特么再敢偷懒,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干!”
“搞起!搞起!”
人群疯了。
都不用罗晓军再废话,工人们自动自发地抢过工具。
原本嫌沉的砖头,现在看着像金砖。原本嫌热的太阳,现在那是照亮钱途的金光。
甚至不用监工。
只要有人敢停下来抽根烟,旁边的工友立马就会踹上一脚:“别耽误老子分红!快动起来!”
艾伦在旁边看傻了眼。
“这……这也太神了吧?”艾伦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人性。”傻柱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这帮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盼头。老罗这一招,是把他们的命根子攥手里了。”
当晚。
蛇口的夜空格外璀璨。
红星厂的工地灯火通明。
没有一个人睡觉。
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甚至有人主动要求连轴转。
食堂里,傻柱带着几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
红烧肉、大馒头、绿豆汤,流水一样地往工地上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时候谁也不省这点伙食费。
三天。
仅仅三天。
第一栋厂房的主体结构,封顶了。
这个速度,在这个年代的建筑史上简直就是奇迹。
那栋灰色的水泥建筑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俯视着这片荒凉的滩涂。
这就是后来“深圳速度”的雏形。
三天一层楼。
这不仅仅是砖块的堆砌,这是欲望的燃烧。
第四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滑过土路,停在工地外围。
车窗降下一半。
强哥戴着墨镜,看着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厂房。嘴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但他忘了点。
“三天?”强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前排的司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老板,这帮人疯了。我打听过了,那个姓罗的搞了个什么‘身股’。这帮泥腿子现在干活不要命。”
“身股……”强哥咀嚼着这个词,“这可是晋商的老底子。没想到,一个北京来的倒爷,居然懂这个。”
这不仅是懂。这是大魄力。
在这个大家都还在算计着怎么压榨劳动力成本的时候,罗晓军反其道而行之,把利润分出去。
这不仅是在建厂,这是在收买人心。
“老板,要不要给供电局老陈打个招呼?”司机问道,“断他们几天电?让他们冷静冷静?”
强哥摇了摇头。
他把雪茄扔出窗外。
“断电?那太低级了。”强哥冷笑一声,“楼盖得快有什么用?那是空壳子。做衣服,得有机器,得有布料,得有订单。”
“让他盖。”强哥关上车窗,“等他盖好了,却发现机器进不来,布料运不到,那时候,这座楼就是他的坟墓。”
奔驰车卷起一路黄尘,消失在道路尽头。
工地内。
罗晓军站在刚封顶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
那里是罗湖口岸的方向,也是香港的方向。
“看什么呢?”娄晓娥走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两个安全帽,递给罗晓军一个。
“看路。”罗晓军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楼起来了。下一步,是机器。”
“机器我已经联系好了。”娄晓娥有些得意,“德国进口的二手机器,虽然是旧的,但比国内的先进二十年。货轮下周就到蛇口港。”
罗晓军没笑。
他隐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强哥这几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晓娥姐。”罗晓军转过身,表情严肃,“去查查港口的报关行。特别是那个负责特种设备进口的科长。”
“怎么?你担心有人卡脖子?”娄晓娥皱眉,“这批货手续齐全,是正规外贸。”
“正规不正规,不是文件说了算。”罗晓军看着脚下这片热土,“在这里,有些人说的话,比文件管用。”
正说着,楼下突然乱了起来。
不是工人打架。
是几辆漆着“海关缉私”字样的吉普车,闪着警灯,呼啸着冲进了工地大门。
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封条。
“谁是负责人?”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吼道,“有人举报,这块地皮下埋着走私文物!全线停工!接受检查!”
走私文物?
这荒滩野地,除了烂泥就是石头,哪来的文物?
这借口找得简直拙劣。但却致命。
一旦贴上封条,这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这股刚提起来的气,要是泄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罗晓军看着楼下那几辆车,脸色一沉。
果然来了。
这是强哥的回礼。
“怎么办?”娄晓娥脸色发白,“停工一天就是几千块的损失。这要是拖一个月……”
罗晓军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没有慌张。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在北京见多了。只不过这次换了个马甲。
“何师傅!”罗晓军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傻柱正提着菜刀在切肉,听到喊声,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语言。
多年的默契让傻柱立马明白了罗晓军的意思。
“得嘞!”傻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他没去拦那些穿制服的。
他转身进了工棚,从那个一直锁着的铁皮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那不是钱。也不是刀。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正端着一碗面条,笑得满脸褶子。而站在老人身边,给他盛汤的年轻厨子,正是二十年前的傻柱。
这张照片,是傻柱的护身符。也是红星厂最后的底牌。
“走。”罗晓军对娄晓娥说,“下去会会这帮‘钦差大臣’。看看是他们的封条硬,还是咱们的这碗面硬。”
一场围绕着这栋未完工大楼的暗战,在这正午的烈日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不仅是拼速度,更是拼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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