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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正文完: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若把一个月置于漫漫人生路,不过是弹指一瞬,微末如尘。

可这一个月,于守着云绮的众人而言,却漫长得磨人蚀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时,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风轻携仲春的微凉,拂过锦宁府的檐角廊柱,院内静得只闻风过枝叶的轻响。

院中央的老桂树影影绰绰,枝桠轻摇,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静意在夜色里漫开。

今日,是云绮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们问过玄尘,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里的生辰。

这一月来,夜里守在云绮身边的人皆是依着次序错开。

唯有今晚,霍骁、祈灼、裴羡、谢凛羽、楚翊,还有云砚洲与云烬尘,齐齐围坐在老桂树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对。

从傍晚起,众人便不约而同聚在此处,无需言语,心照不宣。

屋内床榻上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无半分醒转的迹象,可他们还是想在这生辰之日,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过这一夜。

圆桌之上,摆的皆是云绮素日最爱的菜式,每一道都精致考究,淡淡的热气袅袅绕着桌沿,却无一人动箸。

她偏爱的青梅酒温在红泥小酒炉上。清浅的果香漫在夜风里,旁侧拭得莹白光洁的酒盏齐齐排开,终究也无人斟饮。

夜空澄净如墨,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清辉皎皎似霜,透过桂树枝桠的缝隙疏疏落落地洒下,铺在桌面。

覆在众人垂落的肩头,也漫过地面的石板,将桂树的疏影、众人静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浅淡的斑驳。

无人开口。

众人皆垂着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那是纵使想强作轻松,也终究散不去的沉郁。

最后还是谢凛羽忍不了这窒人的气氛,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忍无可忍道:“我说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块,是给阿绮过生辰的!”

“虽说阿绮现在还没醒,可说不定她记着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们都在等她,晚些就醒来了呢。”

四下太静,气氛太沉。

这番本想活跃场面的话,落进空寂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拍桌后见无人搭理,谢凛羽只得猛吸一口气,伸手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最见不得众人这副模样。

明明从前他才是脾气最急、最沉不住气的那个,可这一个月来,身边这些人,个个都像丢了半条命。

他怎会不知众人心底的盘算。

这些个个自诩通透聪慧的人,嘴上说着等,心里怕是都认定,阿绮大概率会选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尝不知,阿绮在那个世界地位尊贵,坐拥一切,有爱她如命的亲弟弟,过得定比在这里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这么觉得。

阿绮才不会是那样狠心的人。

谢凛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裹着酒后的赌气和沉闷:“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阿绮可能不会回来了?”

“虽说阿绮是受天道惩罚才来到这里,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时的她了。就算阿绮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再舒坦,在这边她也能逍遥自在啊。”

“在这儿她虽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但也是皇上亲封的锦宁郡主,照样能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我们这么多人护着她、宠着她。”

“那边的皇弟纵然对她再好,也不过只有一人,咱们这里可是有七个人呢!单论数量,咱们也能赢上一筹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亲人,可咱们这边也有她的弟弟,还额外送了个大哥呢!怎么算,都是回我们这边更划算吧?”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些许,目光扫过众人沉郁的眉眼。

“所以,你们能不能别再这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看见你们,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旁人都懂,谢凛羽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众人打起精神来。

说句实在的,这一个月来,也幸好有谢凛羽这般,始终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着劲儿,才让这熬人的日子,少了几分窒人的压抑。

而且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打心底里笃定,云绮一定会回来。

谢凛羽的话音刚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着缓缓抬起了酒杯。

他那张昳丽的容颜在月色里覆着一层清辉,垂眸望着杯中清浅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间似忆起了与她初见的光景。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我也觉得,她会回来的。”

“而且,一辈子还有很长。”

在场之人,无人不曾想过,万一云绮真的不会回来,再也不会醒来,自己会怎样。

不愿深想,是因谁也不想将这份猜测当作前提。不必言说,是因彼此都懂,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

一辈子还有很长,他们等得起。

裴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着一层清冷,整个人静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唯有那抹清隽的轮廓凝在月色下。

自从上次被谢凛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话点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确不该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归来,他先要好好活着。

霍骁也不发一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与云烬尘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树叶的疏影之下,云砚洲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内的方向,眸光沉敛。

人活着,有时不过是活个念想。爱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于他而言,都一样。



这边七个男人围坐月下。

而另一边的世界,云绮正与云钺相伴一处。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着她从前多年的习惯,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办设生辰宴。

自云钺登基后,更是将她的生辰办得愈发隆盛,岁岁皆是宫宴开席、朝野同庆,声势浩大,举国皆知。

可这次,她却阻了云钺的所有安排,屏退宫闱上下宫人,独留他们两人相处。

这一个月,云绮过得自然是逍遥自在。

云钺临朝理政时,她便寻些闲散事打发时光,或翻遍宫中书卷,或漫步御花园亭台。

待云钺归来,她便伴在他身侧,与他品卷论书,同他临案研画,闲时便听他细说朝堂诸事,偶为他点拨一二。

云钺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可云绮知道,他心中算着她归返的时日。

自一个月前她醒转,云钺便接连召对朝臣、力排众议颁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长公主醒转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宫的长公主府,令人摸不着头脑。

更未料,这一月里,年轻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数所以立心为名、专收贫苦孩童的学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云钺一月来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驻留长乐宫,寸步未离。

暮色尽沉,夜幕漫卷,云钺执杯向自己的皇姐递去,眸光沉敛如渊,面上无半分不舍流露,亦无半分脆弱可循。

云绮知道,云钺天生有成为帝王的禀赋。

她曾对他说,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来看他。

既如此,云钺便不会再执着于她离开后还能否再回来。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到。

云绮饮下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眉眼间漾着几分慵懒的疏朗。

她抬手,轻轻抚上眼前云钺的脸颊,似是叮嘱:“我不在时,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时,补回来。”

“若是下次回来,见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云钺抬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力道,将她的指节扣在颊边,低声沉问:“皇姐当如何?”

云绮轻笑,眼底漫着浅淡的柔意:“我知道,罚在你身上没用。若你瘦了,那我回来便也不吃东西了。”

云钺忽然微微偏头,用脸颊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沉缓如夜潮。

“…皇姐,我会如你所愿。皇姐只需要,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云绮的动作陡然顿住。

她抬眼,撞进云钺沉沉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藏着帝王的深沉,还有与她一脉相承、如出一辙的通透。

原来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说天道与她定下约定,只有他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她才能常回来看他,是骗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没有选择长久伴在他身边。

可他依旧照做了。

她愿他做个好帝王,那他便做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云绮没有再说什么。

只在夜漏更深、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怀中,在他温沉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微响。

云钺饮尽杯中残留的酒液。

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月色落满身侧,他抱着怀中的人起身,缓缓走向内室的床榻。



锦宁府。

云绮睁开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绯色床幔与菱花帐钩。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难不成她离开这一个月,这边她的男人们都离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从沉眠中醒来呢。

嘴上这般说,云绮心底也清楚,这自然不可能。

她从不怀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从不怀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着臂弯轻缓坐起身,赤足踩上软绒踏垫,缓步走到梨花木妆台前。

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颜,虽酣眠了整月,却显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极。

乌发如瀑梳得齐整,连鬓边碎发都服帖垂着,肤光莹润,眉眼间的慵懒风华丝毫不减,依旧是那般艳绝入骨的模样。

窗棂外,清辉月色透过素色窗纸洒落,她抬眼望时,隐约见院中石桌旁,围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来这一个月,应该是让他们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过,她终究是回来了。

她侧耳细听,谢凛羽带着酒意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少年大约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哑着,混着几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虽然相信阿绮会回来,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坏了,最知道怎么吊着人了,她早点回来好不好,今晚就回来好不好……”

云绮走到屋门前,抬手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门轴响动的刹那,院中似是连空气都骤然凝住,落针可闻。

她抬眼望去,七个容貌气质迥异、却各有风华的男人,闻声转头朝这边看来,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间,瞳孔齐齐骤缩。

眸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滚烫情愫。

云绮微微扬起眉梢,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

短暂的凝滞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庭院,冲散了满院的沉郁。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起身。

她抬步朝他们走去。

掌心轻抬,无比自然地,朝这些牵挂着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处,正撞见裴羡轻颤的唇瓣,那双素来浸着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红,凝着她的身影,哑着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云绮语声轻软,揉着几分温柔,更藏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从容,“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我的。”

人太多了,云绮也辨不清是谁先伸手将她紧紧拥住。

只觉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涌而来,层层叠叠环住她的周身,将她裹进熟悉的温度里。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着衣衫贴在她耳畔、胸前。滚烫又真切,带着难掩的震颤。

她抬手,一一回抱住身侧之人,掌心轻缓抚过他们微颤的脊背,开口:“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话锋轻转,唇角弯起一抹莞尔的笑,眉眼间漾着惯有的娇俏慵懒:“…我饿了。你们今晚,是怎么排班的?”

她终究是她。

只是这排班,今夜怕是终究排不成了。

没有一个人舍得在这一刻、这一晚松开手。

世间再没有什么,是比虚惊一场、失而复得更动人心弦的词汇。

被抱进屋内时,她整个人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紧紧包裹,连呼吸间都是熟悉的、属于他们的气息。

云绮在温软的怀抱中抬眼,望见外面的夜空里星河璀璨,月色清辉淌过窗棂,落了满室温柔。

那日她与天道在混沌虚空中对谈,天道曾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个问题,是问若是她就那样死在那个时刻,是否会有遗憾。

她的回答是,不会。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当下的每一刻,尽兴随心,便无惧生命终结在任何瞬间。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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