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自己吓自己
天刚蒙蒙亮。
土肥原贤二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一个征用的农家堂屋里，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和问号。
勤务兵送来的早饭，他一口没动。
前一天的挫败感还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反坦克炮、缴获的坦克、迅猛精准的炮兵反击、密集而无法破译的无线电通讯……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对面的敌人，绝非等闲。
但就这样被挡住？灰溜溜地停止穿插？那他的任务怎么办？
亲王殿下会怎么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会怎么评价他？
他太想进步啦！
“不，不能这样。”土肥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特务出身的他，习惯从细节和逻辑中寻找破绽。
“敌人防御的重点在正面，火力配置也以反坦克和炮兵为主。这说明他们预判我会从正面强攻，所以做了针对性部署。”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109师阵地左翼划动。
“那么，侧翼呢？如此漫长的防线，他们不可能处处坚固。或许……这里就是突破口？”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对，正面试探过了，硬骨头。
那就该试试侧翼迂回，寻找薄弱点。
这是标准的战术。
“命令骑兵第14联队，立刻集合，向敌军阵地左翼实施快速迂回侦察。寻找其防线结合部或薄弱点，如有可能，伺机穿插，扰乱其后方。”
“同时，步兵第28旅团，做好向正面施压的准备，牵制敌军注意力！”
“嗨依！”参谋立刻去传达命令。
土肥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开始集结的骑兵部队。
这都是精锐的关东军骑兵，马刀雪亮，士气高昂。
他希望这些快速机动的骑兵，能为他带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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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第14联队联队长三户大佐是个标准的骑兵军官，下巴抬得很高，看人都带着一股子骑兵的傲气。
接到迂回侦察的命令，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支那军？只会躲在工事后面放枪的懦夫罢了。”他对手下的中队长们训话，“我们的战马和刀锋，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军人，出发。”
近千名骑兵，呼啸着离开主力驻地，向东南方向绕去。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黄尘，气势汹汹。
他们的目标是绕过109师正面的坚固阵地，从东面寻找缺口。
刚开始很顺利。
田野空旷，偶有村庄也空无一人。
三户甚至觉得师团长有些过于谨慎了。
然而，当他们接近地图上预估的敌军防线左翼边缘时，情况开始不对。
先是一匹战马突然惨嘶着人立而起，然后轰然倒地，马腹被炸开一个血洞，骑手被甩飞出去。
“地雷，有地雷！”
惊呼声未落，又是几声闷响，好几匹战马踩中了反步兵地雷，人仰马翻。
“停止前进，工兵，上前排雷。”三户急忙下令。
骑兵队伍乱成一团。
工兵小心翼翼地拿着探雷器上前，但刚走出没多远——
“哒哒哒哒哒——！！！”
侧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土堆后面，突然喷出炽烈的火舌。那是一挺隐蔽极好的MG34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挤在一起的鬼子骑兵。
“有埋伏。”
“下马，找掩护。”
骑兵们慌忙跳下马，试图依托田埂、土坑还击。
但他们的骑步枪和轻机枪，在早有准备的机枪火力点面前，显得软弱无力。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嗡嗡嗡——”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侧后方传来。
几辆速度飞快的车辆沿着田间小路冲了过来。
领头的是两辆带边斗的摩托车，边斗上的士兵架着MG34通用机枪，边行进边扫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暴露的鬼子。
后面跟着几辆轮式装甲车，小巧灵活，顶部的20毫米机关炮“咚咚咚”地打着短点射，轻易撕开战马和士兵的身体。
再后面，是几辆卡车，车厢里的步兵跳下车，迅速展开，用手中的冲锋枪和步枪精准点射。
这是109师师属侦察营和部分预备队组成的快速反应分队。
他们得到了吕浩然的明确指令，鬼子可能试探侧翼，一旦发现，就用机动火力狠狠揍他，把他打疼，打怕！
“八嘎，什么鬼东西？！”关东军出身的三户看着那些车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摩托车？装甲车？这是一般支那军该有的装备？
他的联队完全陷入了被动。
前面是雷场和机枪巢，侧面和后面是高速机动的突击火力。
骑兵在开阔地对抗有机动优势的少量摩托化步兵，简直是活靶子。
“撤退，快撤退！”三户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翻身上了一匹副官牵来的马。
但撤退的路也不平坦。
那些摩托车和装甲车像附骨之蛆，紧紧咬着，不断从侧翼骚扰射击。
一枚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迫击炮弹在三户附近炸开。
气浪将他掀下马，一块弹片狠狠嵌进了他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裤。
“联队长阁下！”
在一片混乱和惨叫中，骑兵第14联队丢下上百具人马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撤了回去。
来时气势如虹，去时丢盔弃甲。
联队长三户大佐重伤昏迷，被部下拼命抢了回来。
消息传回土肥原的指挥部，这位师团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迂回失败。
侧翼也是铁板一块，甚至还有摩托化机动部队。
“摩托车？轮式装甲车？位置刁钻的机枪？”土肥原听着参谋的报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装备水平，这战术反应速度……
确认了，当面之敌就是那个大夏之虎！
就在土肥原心烦意乱，对着地图苦苦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时，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中午时分，几个浑身尘土的骑兵斥候跌跌撞撞跑回指挥部。
“师团长阁下，紧急军情。”
“说！”土肥原心头一紧。
“我们……我们在战场东侧，大约十五公里外，发现一支规模不小的敌军步兵队伍。
他们正在向西北方向运动，行军速度很快，队列严整，还看到了……看到了战车伴随。”
军曹咽了口唾沫：“他们的前进方向，似乎是……是菏泽和我们师团主力之间的位置！”
“什么？！”土肥原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迅速找到位置。
战场东侧十五公里，向西北运动……菏泽与第14师团之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连接菏泽和自身位置的虚线上划过，然后猛地停住。
那个位置，如果敌军继续前进并转向，恰好能插到他师团的后方，切断他与后方菏泽基地的联系。
“规模有多大？具体番号？装备如何？”土肥原急促地问。
“人数……至少一个加强团，可能更多。
因为树林遮挡，看不清全部。
但队伍拉得很长，肯定不是小股部队。
没有看到明确旗帜，但士兵装束……不像杂牌军。
战车数量不明，但肯定有10台以上，我们听到了引擎声。”军曹努力回忆着。
一个加强团以上？有战车伴随？向他的后方迂回？
土肥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台二庄！
何其相似！
现在，他正面被一支火力强悍的部队死死顶住。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支规模不小的敌军出现在东侧，向他的后方运动……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地方守军或者溃兵的偶然行动。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模仿了台二庄模式的、更大的陷阱。
“方默……一定是方默！”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衣后背，
“只有他，只有他的部队才有这样的火力，才有这样的大胆战术。他根本不在乎被动防守，他擅长的是以攻对攻，是诱敌深入然后反包围。”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反常的装备水平、高效的通讯指挥、顽强的防御、快速的机动反击、以及现在出现的迂回部队……
“他在等我，他在等我把全部力量投入到正面进攻。然后，那支东面的部队就会像一把尖刀，捅进我的后背。到时候，我就会像矶谷廉介那个蠢货一样，被包围，被歼灭。”
土肥原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比正确。
特务的思维模式让他习惯于设想最复杂的阴谋，而眼前的一切证据都完美地指向那个最坏的结果。
“快，传我命令，收缩战线。放弃不必要的突出部，各部靠拢，形成环形防御阵地。重点加强侧翼和后方警戒。”
“急电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报告我部于开封以东遭遇敌军强有力阻击，敌军疑似方默所部主力，装备精良，战术狡猾，且可能有重兵试图迂回我后方。
请求紧急战术指导，并望友军速派部队增援，或从其他方向施加压力。”
“同时通报华中方面军，警告他们，西线出现强敌，我军迂回切断陇海路的计划可能已被识破并遭到针对性阻击，请他们注意北上兵团的侧翼安全。”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指挥所里的参谋们都惊呆了。
师团长这是……被吓住了？
要转攻为守？
还要请求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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