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善长来了
如今中都凤阳的城池,可不像历史上那样中途罢了役作,而是真的修完了的,城墙比南京的城墙也差不了多少。
宫城在城中偏南的位置,规模比南京紫禁城略小,
但用料之考究、工艺之精湛,犹有过之——毕竟当初修中都的时候,老朱是把它当帝都来建的,
天下的能工巧匠全调集来了,一点没敢马虎。
远远望去,宫城的角楼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黄色的琉璃瓦一片连着一片,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金龙。
"好家伙。"
朱瑞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修得真气派。"
老朱哼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这中都,是他当年亲自定下的规制,连宫殿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虽然最后没有迁都过来,但这座城池就像他的一个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城池,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有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还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在城门口来来往往。
中都虽然不是帝都,但毕竟是龙兴之地,有留守司,有皇陵卫,还有一套完整的官署班子,热闹得很。
朱瑞璋赶着马车进了城,穿过几条大街,径直往宫城方向走去。
中都的街道修得横平竖直,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虽然比不上北京和南京的繁华,但在江淮一带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城了。
路上的行人看见马车在宫城方向走,都纷纷避让,交头接耳地猜测这是哪位大人物。
进了宫城的承天门,又过了两道宫门,马车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这处宫殿叫兴福宫,位于宫城的东侧,是中都宫城内一处专门的寝宫。
当初建的时候,就是预备给皇家居住的,规模适中,不像奉天殿那些正殿那么宏大冰冷,
院子里种着松柏和花草,还有一处小池塘,环境清幽。
这些年虽然没有皇家的人常住,但留守司一直派人打理着,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老朱下了车,站在兴福宫的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嗯,还行。"
老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没荒废。"
老朴开始带着一帮小太监和宫女忙活,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备茶的备茶,手脚麻利得很。
老朴跟了老朱几十年,现在年纪大了,虽然嘴碎了点,但办事从来不含糊。
老朱进了正房,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朱瑞璋在他旁边坐下,小宫女奉上茶来,老朱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本地的六安瓜片,味道浓醇,正合他的口味。
"嗯,这茶不错。"
老朱又喝了一口,"比你那淡不拉几的龙井强。"
朱瑞璋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六安瓜片确实浓,苦中带甘,喝下去浑身舒坦。
老朴从外面进来,弓着腰:"皇爷,王爷,宫里都收拾妥当了。
晚膳备了些本地的菜,有凤阳酿豆腐、蟹黄虾盅、还有……"
"行了,随便吃点就行。"
老朱摆了摆手,"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老朴应了一声,又道:"皇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老朴犹豫了一下,道:"李……李善长李老大人,来了。"
老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朱瑞璋对视了一眼。
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老家伙消息还挺灵通。
要知道,他们这一路微服而行,没有惊动地方,进中都也没大张旗鼓。
这李善长倒好,他们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来了,这鼻子比狗还灵。
当然,细想也不奇怪。
李善长虽然被削了一切职位和爵位,如今就是个普通老头儿,连府邸都从京城搬回了定远老家,
但他也风光过,一些地方的官员里有他当年提拔的故旧也正常。
老朱放下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来干什么?"
老朴低着头:"李老大人说……听说太上皇来了,想来请个安。"
老朱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是。"
老朴转身出去了。
老朴走后,老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开口问道:
"重九,李善长今年多大了?"
朱瑞璋想了想,摸着下巴:"李善长啊……我记得他好像是元延祐元年生的,属虎的,
要是我没算错的话,今年应该是……七十四?还是七十五?记不太清了,反正七十多了。"
"七十四还是七十五?"
老朱哼了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
他就是个老不死,活了那么大年纪都不死,真不知道要活到什么时候。"
朱瑞璋笑了:"他再怎么能活,还能活得过我?"
老朱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朱瑞璋道:"说得也是!你小子才是真正的老不死!
人家活七十多就了不起了,你倒好,不知道要活多少个七十多!"
"那可不。"
朱瑞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还等着看你孙子的孙子登基呢。"
"滚蛋!"老朱笑骂了一句。
就在俩人说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拐杖点在地上的"笃笃"声。
门帘一掀,李善长走了进来。
朱瑞璋抬眼一看,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老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韩国公、百官之首,已经判若两人了。
十几年前的李善长,那是什么气派?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紫袍金带,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满朝文武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李相"?那时候的李善长,执掌中书省,总揽朝政,说一不二。
可眼前这个人呢?
头发全白了,像霜打了的茅草,稀稀拉拉地束在头顶,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别着。
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老年斑爬满了颧骨和额头。
身形佝偻着,背驼得厉害,一件灰色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是普通的竹杖,杖头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了。
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但偶尔转动之间,还能看到几分当年的精明和锐利。
李善长进了门,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老朱,嘴唇哆嗦了一下,拄着拐杖就要往下跪。
"行了行了。"
老朱摆了摆手,
"别他娘的来这些虚的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跪下去我还怕你起不来,过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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