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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不走了


朱瑞璋怔怔地听着。

他那个在边关啃黑窝头、捡了个图兰的儿子,

那个一刀斩了黑的儿火者的小崽子,如今封了爵,娶了妻,生了子。

他这个当爹的一样都没瞧见。

“你那两个闺女。”

老朱又说,“都嫁人了,给你生了两个外孙子。”

“你瞧瞧。”

老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情绪说不清是喜是悲。

“你的两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成家了。”

“你当爷爷了,当外公了。”

“你有两个孙子,两个外……”

老朱顿了顿,“都好,一家子,人丁兴旺,热热闹闹的。”

“可你呢?”

“你这个当爹的,当爷爷的,当外公的,一样都不知道。”

“你说你……”

老朱的声音低了下去。

朱瑞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他心里头的愧疚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外头的人都当你死了。”

老朱又说。

“你走了三五年,没个音讯,满朝文武,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你叫人暗算了,有人说你淹死在江里了,还有人说你……得道升仙了。”

老朱冷笑了一声,“后来,有人请旨,要把你秦王的爵位给承煜。”

“标儿没答应。”

“咱也没答应。”

老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当年的硬气,

“咱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见着咱兄弟的尸首,谁也不准动他的爵位,谁也不准动他的王府!”

“你那王府,给你留着,一草一木都没动。”

“每年过年,你那张桌子上,照样给你摆一副碗筷。”

老朱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哽。

“咱就寻思,你小子命硬,邪性得很,海眼都没淹死你,你哪能那么容易死。”

“你就是再野,再不着家,你总有一天得回来。”

“可不就回来了么。”

老朱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红了。

朱瑞璋“扑通”一声,从蹲姿,改成了跪,跪在他哥面前,

抓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把脸贴了上去,泪水糊了一手。

“哥……”

他泣不成声,“我错了。”

“我真不知道……那院子里的日子跟外头不一样。”

“我就住了一年,我以为就一年……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外头是八年,我说什么也……”

他说不下去了。

老朱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朱瑞璋的头发,那满头雪白的银丝,在他干枯的手指间滑过。

“罢了。”

老朱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

“你那脑子,咱还能不清楚?你要是知道,妹子走的时候,你爬也得爬回来。”

老朱叹了口气,“你这一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命太邪,撞的东西太邪。”

“这事怪不了你。”

“要怪,就怪……”

老朱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又摇了摇头,

“算了,怪命。”

朱瑞璋抬起头。

“哥,嫂子……”

他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在他心里头堵了半天,问得无比艰难,

“嫂子她……是怎么走的?”

老朱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那片天,望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

那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洪熙八年。”

老朱的声音,又轻又慢。

“开春,二月里。”

“她在京住着,年纪大了,她总说南京暖和,说那边是她跟咱起家的地方,要回去住着。

咱拗不过她,就让人送她去了。”

老朱顿了顿,“谁知道,那一去……”

“她那身子,一直还硬朗,就是那两年,开始咳,一阵一阵的,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进了二月,天还冷,她染了风寒,就那么一病,倒下了。”

老朱的声音,哽了一下。

“咱接到信,连夜往南京赶,标儿也赶。可路太远了……”

“等咱赶到,她已经……”

老朱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气。

“她临走,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个儿不行了,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躺着,拉着咱的手,一样一样地交代后事。”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她说,她一个孤女,是咱把她娶了,跟着咱打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也值了。她不亏。”

“她还说……”

老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还问,重九呢?重九怎么还没回来?”

“咱就跟她说,快了,那小子野,在外头溜达,也快回来了。”

“她就笑。”

“她说,别怪重九。”

“她说,重九那孩子心善,命苦,他要是回来了谁也别怪他。”

老朱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了花白的鬓角里。

“她还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朱瑞璋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她晓得你爱往外跑,一年到头不着家,费鞋。”

老朱说,“她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给你做了一双布鞋。

她那双鞋做了小半年,没做完,就……”

“后来是让她身边的老嬷嬷,按着她的样子接着做完的。”

“她还腌了一坛子你最爱吃的酱菜。”

老朱看着他,“她每年都腌,年年给你留着,说等你回来吃。

你走了八年,她腌了八年,前几坛子都坏了,她就接着腌。”

“她最后留了一句话,让咱转告你。”

朱瑞璋跪着,屏住了呼吸。

“她说……”

老朱看着他,一字一句把那句话送了出来。

“重九,回来就好。”

“好好吃饭。”

“你嫂子,不怪你。”

那句话落下来,朱瑞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伏在地上,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肝肠寸断,

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一下一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好好吃饭。

他嫂子疼了他一辈子,临了,临了就留给他这么一句话。

不怪他不回来,不怪他不送终,就嘱咐他好好吃饭。

他这一辈子,金戈铁马,改天换地,自以为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在他嫂子心里头,他朱瑞璋永远是那个不按时吃饭、让她操心的傻孩子。

他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久到他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老朱也没催他,就那么躺着,一只手让他抓着,另一只手搭在他头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园子里静得很。

秋风扫过落叶,沙沙地响。

过了不知多久朱瑞璋才止住了哭,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蹲下身看着老朱。

“哥。”

“嗯。”

“我不走了。”

朱瑞璋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北京陪着你。”

老朱瞥了他一眼。

“陪咱?”

他哼了一声,嘴硬,“咱硬朗着呢,用不着你陪。”

可他嘴上这么说,那只手,却把朱瑞璋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得生怕他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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