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山都没了哪来的柴
纳赛尔丁往前倾了倾胖胖的身子,一句一句的逼视着对面的拉赫曼。
"大汗是草原上的头狼,是替子民挡风遮雨、领着大伙儿找活路的人。
如今头狼听见远处几声狼嚎,自个儿先夹着尾巴跑了,把一窝小狼、一片草场,全扔下不管了,
你让底下那些部落怎么看?他们还会拿这样的大汗当大汗吗?"
"到了那个时候,
"纳赛尔丁说道,"都不用明军来打。
那些部落,胆子大的,自己扯起旗子单干;胆子小的,转头就降了明军,求人家庇护;
还有那些本来就三心二意的,干脆拖家带口投了忽歹达,
人家忽歹达兵强马壮,好歹还能护住他们的草场。
咱们王庭呢?跑出去几百里,要百姓没百姓,要牛羊没牛羊,要草场没草场,
跟着的几万张嘴巴,吃什么?喝什么?"
"用不了几天,人心就散了。"
纳赛尔丁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摆在眼前的事,
"今天跑几个,明天跑一窝,跑到最后,大汗手底下还能剩下几个人?光杆一个,
那还叫什么王庭?那叫一群叫花子!
那时候不用明军追,咱们自己就散了架,自己就亡了国!"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牙帐里头,黑的儿火者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纳赛尔丁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汗王,
从坐上这个位子那天起,他就天天在琢磨这些部落、这点威望、这副担子。
可这些念头,平日里他都压在心底,不敢深想。
如今被纳赛尔丁当着面,一层一层地揭开,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巴图更是听得连连点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对对对!
"巴图瞪着眼睛,瓮声附和,
"咱们要是就这么跑了,往后还怎么有脸见那些部落?
去年秋天,西边那个小部落的头人来王庭,还拉着我的手说,就指望着大汗给他们撑腰,挡住帖木儿呢。
这要是让人家知道明军还没到,大汗先跑了……人家非戳咱们脊梁骨不可!"
拉赫曼一直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听着,
那张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胸口在一起一伏。
等到纳赛尔丁说完,巴图也吼完了,帐子里重新静下来,拉赫曼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对面一脸激愤的纳赛尔丁,忽然,喉咙里头发出一阵干涩的笑。
"说完了?"
拉赫曼慢悠悠地开口,
"威望,百姓,牛羊……维齐尔大人,你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天底下头号的大忠臣。"
他话锋一转,干瘦的脸上没了笑意。
"可我问你一句,这些东西,是你嘴上说着它们就能保住的吗?"
纳赛尔丁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拉赫曼慢吞吞地坐直了,干瘦的手在膝盖上按着,
"你说的那些百姓、牛羊、威望,我都认。
是好东西,谁都舍不得。
可好东西,得有命守,那才叫东西。
明军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抱着这些坛坛罐罐不肯撒手,
最后呢?东西没保住,人也没了,那才叫鸡飞蛋打一场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老祖宗,世世代代在草原上过活,靠的是什么?"
拉赫曼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讲一个再老不过的道理,
"不是城墙,不是地界,是这两条腿,是这股子能屈能伸的活泛劲。
草场烧了,换一片;帐篷塌了,重搭;牛羊遭了灾,勒紧裤腰带,慢慢再攒。
草原上的风,哪年不刮几回?暴风雪,哪冬不来几场?
咱们的先人,躲过多少回天灾,躲过多少回兵祸,靠的不就是个'走'字?"
"打不过就走,走得远远的,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拉赫曼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活命的本事!"
他看着纳赛尔丁,干瘦的脸上,神情郑重起来。
"维齐尔,有句老话,你不会没听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拉赫曼慢慢说道,
"百姓跑不快,咱们可以带上能走的;牛羊带不走,咱们可以赶着军中的马,带上最精壮的种牛、种羊;
草场、帐篷、那些带不走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咬咬牙,认了。"
"可只要人还活着......"
拉赫曼的手在自己胸口重重一点,
"只要大汗你还在,只要咱们这几千能拉弓骑马的汉子还在,那就还有希望!地,咱们能再找;
帐篷,咱们能再支;牛羊,咱们省着点,几年工夫,一群一群,又能繁衍起来;
那些散了的部落,只要知道大汗还活着,王庭的旗子还竖着,他们早晚还会回来。"
"人活着,就有翻本的那一天。"
拉赫曼的声音沉了下来,
"人要是没了,脑袋让人家砍了,尸首让人家踏在马蹄子底下,
你跟我说百姓,跟我说牛羊,跟我说威望?
那全是扯淡!只剩一堆黄土,还谈什么鸡儿将来?"
帐子里静了一瞬。
黑的儿火者低着头,眉头紧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捏着羊皮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纳赛尔丁听完,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头的不屑,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摇着头,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话,
"拉赫曼啊拉赫曼,你也是这么多经历的人了,怎么越活越糊涂?"
他慢慢地抬起眼,盯着拉赫曼。
"你嘴里头那座'青山',到底是什么?"
纳赛尔丁的声音很锋利,
"是大汗一个人?是咱们这几千骑兵?不是!
咱们汗国的青山,是城外头那些百姓,是漫山遍野的牛羊,是这片生咱们养咱们的草场,是那些部落对王庭的那份心!
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那才叫青山!"
"你倒好,"
纳赛尔丁冷笑,"把百姓扔下,把牛羊扔下,把草场扔下,把人心扔下,
就带着大汗和几千张吃饭的嘴,光秃秃地跑了,你还跟我说什么留得青山在?"
他猛地一拍自己面前的木案。
"青山都没了!"
纳赛尔丁的声音拔高,"我问你,他娘的哪儿来的柴?!"
"你带着几千人逃进大草原深处,要草场没草场,要牛羊没牛羊,沿途那些部落,凭什么收留你?
凭什么养着你这几万张白嘴?人家不把你当瘟神赶出去就算厚道的了!
到时候,你吃什么?你穿什么?你那些种牛种羊,半路就饿死了;
你那些汉子,饿红了眼,自己就得内讧!"
"你以为你是在留青山?"
纳赛尔丁喘着粗气,一句接一句,
"你是在刨根!你把汗国的根,亲手刨了,
抱着一根光秃秃的树干跑路,还自欺欺人,说什么不怕没柴烧……
拉赫曼,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一趟要是真逃了,咱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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