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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逃??


拉赫曼看着面前的汗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

帐子里很静。

火盆里的炭烧得透了,表层盖着一层白灰,偶尔从底下透出一点红,

跟着"噼啪"一声轻响,蹦出个火星子,转瞬又灭了。

拉赫曼就那么靠在软垫上,眼睛半阖着,谁也不看。

他这副样子,黑的儿火者熟悉,纳赛尔丁也熟悉,

这说明这家伙心里头在翻江倒海,嘴上却一个字都不肯往外漏。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巴图换了两回坐姿,久到纳赛尔丁捻胡子的手都停了,

拉赫曼才从胸口里头,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长得吓人,跟一截破风箱一样,嘶嘶啦啦,仿佛要把这几十年攒在肚子里的浊气,一口全吐干净。

"大汗。"

拉赫曼睁开眼,"你问我怎么抵御明军……"

他顿了顿,干瘦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一出口,黑的儿火者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知道拉赫曼的为人。

这个家伙,性子傲,骨头硬,这辈子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琢磨琢磨怎么把天给顶住再开口说话。

能从他嘴里头听见"没有办法"四个字,那就是真的没辙了。

纳赛尔丁也抬起了眼,看着对面的拉赫曼,没吭声,只是那双眼睛里神色复杂。

"你们也别这么瞧我。"

拉赫曼摆了摆手,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我不是吓唬谁,也不是成心说丧气话。

先听我说,说完了你们就明白我为啥说没办法。"

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

"头一样,明军这回是怎么来的?含恨来的。"

拉赫曼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实在,

"咱们抢了人家的商队,杀了人家的商人;咱们又杀了人家的斥候,砍了人家的兵。

这口气,人家咽不下去。

你们当明军这六千人是出来遛弯的?不是。

人家是揣着一肚子火,奔着要命来的。"

"再者说......"

拉赫曼眯起眼睛,"你们就没琢磨琢磨,明军这回的打法,透着古怪?"

黑的儿火者捏着羊皮军报的手紧了紧:"怎么个古怪法?"

"六千人,全是骑兵,一人三马,轻装而来。"

拉赫曼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带步兵,不带攻城的家伙,不带辎重,沿途不抢不掠,不攻寨子不打部落,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咱们王庭赶……

大汗,维齐尔,你们也是带过兵、议过事的人,看不出来这是擒贼先擒王?"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家没工夫跟咱们那些小部落纠缠。"

拉赫曼冷笑了一声,"在人家眼里头,那些部落、那些牛羊、那点草场,算个屁。

人家要的,是咱们的王庭,是大汗你这颗脑袋!只要把你这面大旗一砍,把咱们这顶牙帐一踹,

东察合台群龙无首,剩下的人,是降是散,人家都不放在心上。"

巴图听到这儿,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蒲扇大的手下意识地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跟被惹急了的狗熊一样。

"那、那咱们跟他拼了!"巴图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

"拼?"

拉赫曼转过头,看了巴图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巴图统领,你是好汉,你敢拼,这我信。

城里头那几千护卫军,跟着你这么多年,也都是敢拿刀见血的。

可打仗这事儿,不是敢拼命就管用的。"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拉赫曼伸出第二根手指。

"如今王庭手里头,满打满算,五六千骑兵,对不对?"

他扫了众人一眼,"听着不少。

五六千条汉子,搁在往年,搁在草长马肥的秋天,别说守城,

就是拉出去跟人家在野地里头走两个回合,我拉赫曼也不怵。"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拉赫曼的声音沉了下来,"寒冬刚过!"

"这一冬天,咱们是个什么鬼年景,还用我再说一遍?雪比往年早下了一个月,积得比哪年都深。

草原上冻死了多少牛羊,饿死了多少马匹,你们心里头没数?

咱们的战马,这一冬天,吃的是什么?干草!还吃不饱!

黑豆?小米?咱们拿什么喂?人都有断顿的时候,哪来的粮食喂马?"

拉赫曼干瘦的手在半空中点着,一句接一句,跟锤子敲在人心上。

"这一冬天熬下来,咱们的马,掉肉掉得厉害。

你现在去马群里头瞧瞧,十匹马里头有八匹,脊梁跟刀背似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皮耷拉着,走路都打晃。

马这东西,掉了肉,那就是掉了命。

平时赶路都嫌慢,你还指望它驮着人,披着甲,冲锋陷阵?"

"冲不起来的。"

拉赫曼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两军对垒,骑兵冲阵,靠的是什么?是马那一股子猛劲,是那一下排山倒海的冲撞。

咱们的马,跑个几十步就得喘,人家的马呢?"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

"探马报得明明白白,明军一人三马,战马、副马、驮马,换着骑,马力根本耗不尽。

人家那马,一冬天吃的是黑豆,喂的是精料,寒冬腊月都没掉膘,如今一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咱们这瘦骨嶙峋的马,驮着人,去撞人家那跟铁疙瘩似的马阵?"

"那不是打仗。"

拉赫曼一字一句,"那是拿脑袋往石头上碰,一碰碎一地。"

帐子里又静了下来。

巴图张着大嘴,脸上那股凶劲一点一点地泄了。

他是天天跟马打交道的人,拉赫曼说的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天他去马厩,看着自己那些战马,心里头就直发堵,往年这时候,马虽然也瘦,可没瘦成今年这个壁样子。

就这马,拉出去跟明军那一人三马的精骑对冲……

巴图打了个寒颤,没敢往下想。

"野战,打不过。"

拉赫曼一样一样地往下数,

"守城呢?方才我也说了,咱们别失八里是个什么破城,

夯土的墙,一丈不到高,城东那段,人家催马都能跳过去。

守,拿什么守?"

"拼粮草、熬日子?"

拉赫曼苦笑,

"人家是奔袭,是没带多少粮草,可人家一人三马,马背上驮着干粮,轻装徐进,本就没打算跟咱们耗。

再说了,咱们城里头那点粮,还是冬天抢商队凑的,又能熬几天?"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拉赫曼摊着两只干瘦的手,看着黑的儿火者,

"大汗,你说,这仗怎么打?"

黑的儿火者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帐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那……"

巴图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问,

"那依着拉赫曼先生的意思,咱们就一点辙都没有了?眼睁睁等着人家上门?"

"倒也不是。"拉赫曼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黑的儿火者抬起头,眼睛里头重新亮起一点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先生有主意?"

纳赛尔丁也眯起了眼睛,看着拉赫曼。

拉赫曼没有急着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帐顶,仿佛能透过那层厚厚的毡子,看到外头那片茫茫的旷野和雪山。

"办法只有一个。"

良久,拉赫曼才慢慢地开了口,"逃。"

这个字一出口,牙帐里头,巴图愣住了,纳赛尔丁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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