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考核.权驭天下(145)
“回望同商以来乱世,天京白、谢两大世家,连其余五大世家,把持朝堂所有核心权柄,天下经济命脉与仕途通路。彼时九五至尊,高居九重却形同虚设,不过是世家任选、随时可弃的傀儡掌柜。”
“皇帝若安分守己、不触世家私利,便留作泥塑招牌、安稳坐朝。若锐意革新、触动门阀根基,世家便联动朝野势力,废帝立储、另择傀儡,轻易便可颠覆皇权、更迭社稷。”
“他们之所以敢凌驾皇权、狂傲至此,根源便是攥死了天下选官任职的命脉。”
“昔日九品中正盛行,看似规整仕途、遴选贤能,实则将举国人事任免、入仕晋升之权,尽数掌控在世家耆老手中。”
“乡野寒门稚子,纵使天资绝世、胸藏锦绣、心怀家国,毕生才华抱负,亦无门路抵达朝堂、辅佐社稷。”
“若不彻底铲除滋生世家特权的土壤根基,再多的开国基业、革新变革,皆是镜花水月。不出三代,浴血换来的太平江山,必会被新生权贵毒瘤蚕食殆尽、倾覆无存。”
江珩抬眸,望向殿外澄澈清冷的秋光,眼底翻涌着半生戎马、半生勤政的唏嘘与深重忧思。
他半生踏平乱世、重整朝纲,自以为已然肃清旧弊、安稳山河。
可身居至尊之位越久,越看透人性深处无法根除的贪婪与劣根。
“我看着跟随我们开国定鼎的一众旧部功臣,皆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幸存的肱骨之人,可心中常怀寒忧。”
“他们中大半人,骨血深处依旧镌刻着根深蒂固的封建旧念。封妻荫子、世袭荣华的执念,早已融入心性,难以根除。”
“这群开国功勋,也正于无形之中,步步深耕、层层铺路,亲手培育着新朝门阀的根基,复刻千年世袭的旧弊。”
“如今大周,正立于兴衰存续之路,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良久,他敛去眼底沉忧,眸光沉沉落于魏苻身上,道出最后的预判与肺腑告诫。
“如今的东宫储君,心性太过稚嫩、根基太过浅薄,这般波谲云诡、积弊暗藏的朝堂局势,他接不住这万里江山。”
他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力道极轻,却带着托孤山河、寄予毕生期许的重量。
语气褪去所有沉重肃杀,只剩殷殷叮嘱,是帝王最后的护佑,亦是师徒最后的箴言。
“你执掌朝纲、力行新政,本心为公、以济天下,我都知道。但你切记,改革不必求急、不必求猛。”
“如今你大刀阔斧斩断权贵私弊,已然触怒朝野权贵,朝堂动荡、阻力重重,皆是常态。千年积弊,非一朝一夕可除,太过急切,反而容易反噬其身、动摇国本。”
“总之,慢慢来吧。”
一番掏心剖肝的肺腑叮嘱落定,弥留之际的剖白全无帝王城府,只剩半生相守的赤诚。
魏苻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崩断,鼻尖猛地一酸,强忍多时的泪意再锁不住。
她不顾礼数、摄政体面,将脸埋在他肩头,平生头一回抛开所有伪装,放肆地埋首抽泣。
哽咽破碎的嗓音裹着滚烫泪湿,闷闷撞在他耳畔:“二哥!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二人少年相逢,于乱世烽烟里结伴厮杀,一寸寸血肉铺路打下万里江山。
这一生,也有过误解横亘、冷战,背叛裂痕,兜兜转转,却如枯藤缠老树,扭曲缠绕,长成拆不散的共生羁绊。
江珩贪恋她独一份的勇敢热烈,纵使百般纠缠也要攥紧不放。
魏苻心底又何尝不是如此,嘴上厌烦他步步束缚、处处算计,骨子里早已深深依恋。
明知身份隔阂不可相守仍然执意妄为。
昔日手刃江正德,她满心愧疚,一度斩断念想,不愿再与他牵扯情爱。
撞见误以为他背叛时,也曾赌气亲近旁人,妄图消解满心怨怼。
可命运偏生牢牢将二人捆缚,他不动声色的偏爱、危难关头舍身相护的决绝、临终前为她铺好前路的周全筹谋,一点点消融隔阂。
人潮众生来去匆匆,直至此刻生死咫尺,她才终于直面心底隐晦多年、再也按捺不住的心意。
她确确实实喜爱这个人。
也确确实实,怕极了他就此离世。
魏苻暗自厌恨这般失控的自己。
她一向自负桀骜,自认心性冷硬如铁,绝不会为任何人动心沉沦,却一步步跌进他经年编织的情网牢笼。
生离死别当前,深入骨髓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普天之下,唯有江珩与她是同类人。
出身卑微、心性不甘,乱世常年相伴,行事毒辣、惯藏虚伪,如深山猛虎、暗沼毒蛇。
他们彼此扶持,深深眷恋同类的共鸣
她生来异于常人,幼年受尽冷眼欺凌,因而性情乖戾暴戾,动辄伤人伤己。
江珩总在她最狼狈不堪时挺身而出,拉着她踏过刀山血海,走上富贵险中求的荆棘坦途。
对她而言,他是授业解惑的良师,是遮风挡雨的兄长,是并肩厮杀的挚友,也是暗许心意的夫君,是乱世里唯一坚不可摧的后盾。
泪水汹涌不绝,她抬手胡乱擦去脸颊泪痕,又死死收紧手臂环住他枯瘦的身躯,一声一语,带着泣血的颤音反复哀求:“二哥,你不能死。你从前答应过我,要同我相守到老,你在神佛跟前立过重誓,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食言先走,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
江珩凝着泪流满面的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释然浅淡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缓缓抬手,轻柔将人捞入怀中。
动作轻得如同过去浓情蜜意时,唯恐碰碎指尖霜雪,小心翼翼圈住她颤抖的脊背。
“眷眷,不要哭。”
“缘聚缘散,天命难违,万般不由人。”
“但此生漫漫,有幸与你相守一程,我已然无憾,足矣。”
话音散尽,他再无力多言半句。
魏苻窝在他温热渐凉的怀中,渐渐收了失声痛哭,只剩无声热泪浸透他衣襟。
江珩环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弛,眼皮沉重合上,抱着她缓缓陷入沉睡。
这一次长眠,他终究再也没能睁眼醒来。
江珩圣躬违和数月,终是龙驭宾天。
魏苻强忍悲痛,以太后之尊临朝,与满朝文武议定皇帝尊号。
群臣感念他提三尺剑扫平六合、创大周基业的赫赫武功,一致奏请上庙号“太祖”,谥号“武”。
江珩驾崩,并没有留下传位太子的遗诏。
朝堂之上,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谁也没料到,那个平日里看似只知独宠后宫、骄纵跋扈的何皇后,竟在短短三日之内,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反对派,在股肱之臣同凰羽卫禁军的支持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登上了那原本只属于男子的龙椅。
改元“清和”,魏苻成了大周朝的新皇。
江珩卧病那几年,朝中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她在全权打理。
她最终以女子之身登基,朝野虽有闲话,却没人真的敢作乱。
何况她手上握着三省军权,那些被革职查办的大半个世家余下子孙也不敢妄动。
早在开国前,她以北王妃之名镇过南州,民心根基极稳。
摄政这些年一向勤俭自律、整顿吏治,最得百姓民心,荆州百姓更是自发为她立碑。
民心所向,四海安稳。
非议终究只是空谈,无人能撼动她坐定这龙椅。
魏苻干脆正式接手这万里大周山河。
又过数年,魏苻生辰,在太极殿设宴,一切从简。
太极殿上,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苻坐在龙椅上,目光冷淡地看着底下穿明黄太子朝服的少年江灏。
他是苏氏的儿子,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唯一孩子,也是江珩名义上正统的继承人。
看着这张和苏软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魏苻心里就莫名不舒服。
不管是神态还是做事的样子,处处都透着苏软软当年的影子,比他母亲能忍。
“太子这身衣服,看着不太合身。”魏苻语气随意,却带着压人的气场,“宫里没人给你做新的?”
江灏身体微微一僵,老老实实躬身回话。
“回母亲,是儿臣匆忙赶路,赶着准备生辰礼,来不及更换。”
他说着,又让人送上生辰礼,后便垂着头,看着乖巧听话,半点锋芒不露。
可没人知道,十八岁的江灏心里透亮得很。
他早就猜到,自己母亲当年根本不是意外暴毙,就是眼前这位嫡母暗中动手除掉的。
现在她当了皇帝,手握大权,最忌惮的人就是他。
毕竟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他活着,就是对她的皇位最大的威胁。
这些年他一直刻意装怂、装温顺,事事忍让,从不敢出错,更不敢展露半点野心。
他心里藏着恨,藏着提防,却只能死死压着,靠着隐忍老实保命。
江灏看得明白,魏苻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少年看着乖,心思一点不简单,心里铁定记着杀母的仇,也时刻防备着她。
她至今没有立新的储君,也没有除掉江灏,单纯只是念着他是二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她可以留他一条命,让他安稳活着、享尽荣华。
只不过,杀母之仇、权力隔阂摆在这儿,他们永远不可能真心和睦。
他这辈子,也别想真正碰到大周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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