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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考核.权驭天下(128)


元鼎二年,冬。

燕京的初雪下得比往年都急,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显德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虽燃着地龙,却依旧压不住那股透骨的寒意。

江珩端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最后一份关于北疆军屯的奏折。

自登基以来,他事必躬亲,昔日征战留下的暗伤早已透支了这具身躯。

忽然,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起,他迅速用明黄色的丝帕掩住唇,待咳声平息时,那方丝帕上已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陛下!”侍立一旁的李福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江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染血的丝帕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传旨,今日罢朝。”

然而,皇帝抱恙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不过短短半日,朝野上下便暗流涌动。

那些原本就对“二圣临朝”心存芥蒂、对魏苻手握重权颇有微词的守旧老臣们,仿佛嗅到了可乘之机。

几封措辞恳切、实则暗藏机锋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了太极宫。

奏疏的核心只有一个:国本。

“陛下与皇后成婚十五载,膝下犹虚,此乃天意示警啊!”

“皇后殿下虽有定鼎之功,然身为女子,终难绵延皇室血脉。如今陛下龙体违和,若再无储君,大周基业何以为继?”

“恳请陛下广纳六宫,充盈后宫,以延绵皇家子嗣,安定天下臣民之心!”

这些奏折被呈递到御书房时,江珩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随手翻开一本,目光扫过上面“国本为重”,“无后为大”的字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十五年了。

窗外,风雪愈发紧了。

而在这座刚刚建立不久的新朝皇宫里,权力、深情与世俗礼法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朝堂之上,关于选秀纳妃的折子从未断绝。

一众前朝旧臣屡屡上奏,字字句句皆是为国本绵延考量,恳请帝王广纳妃嫔、充盈后宫,哪怕只择数人,亦可解皇室无嗣的僵局。

起初,江珩次次断然驳回,态度坚决,从未给群臣半分余地。

可时日一久,他的答复渐渐变得含糊敷衍,再遇此类奏折,便只淡淡落下一句“容后再议”。

魏苻坐在一侧,将他细微的转变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无端漫上一阵酸涩寒凉。

散朝之后,江珩脚步微顿,似是想要上前与她解释一二,弥补这日渐微妙的隔阂。

可不等他开口,魏苻已然敛了眉眼,轻声托辞头疼,转身便要回立政殿歇息。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藏住了眼底所有的落寞。

江珩看着她疏离的背影,终究未曾阻拦,只温声叮嘱她好生静养,切勿劳神。

回到立政殿,殿内寂静无声,烛影冷清。

魏苻倚在榻上,独坐良久,心绪纷乱如麻。

她辗转反侧整整半宿,满心郁结无处疏解,直至夜半才浅浅入眠,睡得极不安稳。

朦胧沉梦之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身形靠近,随即一抹温热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身。

无需睁眼,她便知晓是江珩来了。

摇曳的烛火映亮床榻边的人影,魏苻缓缓掀开眼睫,果然看见身着常服的江珩俯身,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透着几分陌生的沉敛。

他垂首,轻柔地吻过她的脸颊,声线低沉温和,带着一丝试探的关切:“头还疼吗?”

魏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默默往内侧挪了挪,为他腾出半分枕畔的位置。

沉寂片刻,她抬眼看向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你想纳妃了,是吗?”

江珩没有回避,亦没有半分遮掩,直直望着她,反问了一句:“若是,你同意吗?”

连一句安抚的谎言,他都吝啬再给。

刹那间,滔天的失落与心酸席卷了魏苻的五脏六腑。

她与他成婚一十五载,朝夕相伴,情深意重,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

朝野上下流言四起,所有人都默认是她身子孱弱、无所出,可是魏苻自己清楚,心中从来没这么认定。

为什么就是她的错?

二哥年少征战,身负重伤,又曾身中剧毒,根基早已受损多年。

多年无子,缘由从来未必在她身上,可到了如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认了是她的过错。

江珩看着她久久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怅然:“何眷,倘若你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魏苻最后一丝侥幸。

字字句句,皆是隐晦的责备。

她抿紧微凉的唇瓣,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执拗地开口辩驳:“未必是我的问题。二哥从前伤身、旧毒缠身,身子本就亏虚,凭什么尽数归于是我的缘故?”

江珩没有发火,手掌缓缓攀上她的腰肢,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却让魏苻只觉冰凉刺骨。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似在商议,又似早已定局:“那我们试试?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

魏苻抬眸,一双眸子清亮通透,直直望进他深邃晦暗的眼底,一语戳破所有伪装:“二哥口中的试一试,不是与我,对吗?”

江珩望着她澄澈透亮、洞穿一切的眼眸,眸色骤然深沉暗沉。

他俯下身,温柔地轻吻过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几分身不由己的决绝:“眷眷,朝堂施压,天下瞩目,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碾碎了他们一十五载的情意。

魏苻骤然失语,默默别过脸颊,闭上双眼,赌气般不再回应,心底却早已千疮百孔。

江珩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默默躺回她身侧。

寝殿静谧无声,烛火幽幽,这是他们成婚多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异梦。

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两颗心彻底渐行渐远。

魏苻清晰地知晓,她爱了十五载的人,到底还是变了心。

可她无能为力,无从挽回,满心的委屈、酸涩、失望与不甘,化作密密麻麻的麻绳,死死捆缚住她的心脏,闷得她几乎窒息。

良久,酸涩的暖意浸满眼眶,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抬手,静静拭去眼角的湿痕,无声咽下了所有的苦楚。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殿中。

江珩早早起身更衣,动作轻缓,似是不愿惊扰她。

就在他转身之际,背对他侧卧的魏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妥协:“二哥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往后选秀纳妃之事,我再不干涉半分。”

江珩的动作骤然一顿,垂眸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目光深沉复杂,裹挟着无尽的难言。

他缓步走至榻边,俯身,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吻去她的委屈,缓和二人的僵局。

可魏苻却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避开了他所有的温柔与靠近。

温热的吻落了空。

江珩的身形僵在原地,沉默须臾,终究是伸手轻轻拢住被褥里的她,声线低沉沙哑:“眷眷,待我下朝,就回来陪你。”

语罢,他起身转身离去,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内外天地。

一场无声的冷战,悄然在帝后之间拉开序幕。

满宫上下眼明心亮,谁都看出皇后因选秀一事,与帝王心生嫌隙、隔阂渐生。

风声传得极快,不过几日,远在宫外的何夫人便听闻了宫中动静,当即递上请安牌子,匆匆入宫,想要探望宽慰女儿。

彼时魏苻正坐在立政殿的暖阁里看内宫六局账册,听见外头通报,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痕。

她放下笔,理了理鬓发,才让人请母亲进来。

何夫人一进门,目光便在女儿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见她眼底青影未散、神色倦怠,顿时心疼得蹙起了眉。

立政殿的暖炉燃着细碎星火,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人心底浸透的寒凉。

魏苻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阴翳,嗓音又轻又涩,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颓然,一字一句,像是呢喃自语:“二哥变心了。”

一句话落地,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何夫人耳中。

何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儿。

眼前的人位居中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身着华贵宫装,妆容端丽得体,可眼底那抹沉溺情爱、不愿清醒的天真,却和十几岁未出阁时一模一样。

她眼底翻起浓浓的恨铁不成钢,放下茶盏,语气冷静得近乎刻薄:“眷儿,你如今已是一朝皇后,母仪天下,再也不是当年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怎么还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魏苻猛地抬眸,眼眶早已通红,水汽氤氲在眼底,强忍着未落的泪水晃得人心头发颤。

她望着最亲的母亲,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娘,你怎么反倒帮二哥说话?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执拗的不甘:“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男子身居高位,就必然三妻四妾、后宫充盈?世道皆是如此,所以这便是理所应当的?可我不愿意,我从来都不愿意。”

“不是我们默认如此,是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何夫人神色淡然,语气没有半分安抚,只有历经世事的冰冷通透,字字戳破她所有的幻想。

魏苻用力摇头,眼底的倔强未曾褪去分毫:“不是的。”

她想起年少所见,字字恳切:“我爹纵然有万般不好,性情粗粝,对邻里刻薄小气,一身毛病数不胜数,可他这辈子,自始至终,就只有娘你一个妻子,从未沾花惹草,从未负你半分。”

闻言,何夫人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带着半生沉淀的悲凉与嘲讽:“眷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魏苻瞬间怔住,怔怔望着母亲,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与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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