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吃过人的野兽不能留
第965章 吃过人的野兽不能留
项经项绶给苏录出的难题完全难不倒他。
根本就不用他们提供证据,锦衣卫早就把参与暴乱的士绅全都记下来了。局面一平定,便立即在镇暴部队的协助下,按照名单上门抓人!
一时间缇骑四出,哀嚎遍野。不光亲自参与暴动的,那些没露面,但出钱出人的大户一个也跑不了。
那些摇旗呐喊的生员、举人也都在抓捕之列,还有带队的护院头子,放火杀人的打行泼皮,统统都不放过————
各府各县,每天都有大批的人犯,被绳索绑了,穿成一串一串长队往牢里送。府县大牢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只好又把一些空置的军营腾出来,临时做了监牢。
短短一个月不到,江南的士绅大族,相公老爷,已是十室九空。几代人攒下的积威、
体面以及财富,被这一场狂风暴雨扫得干干净净!
~~
江南春来早,刚进二月便池水碧绿,柳枝泛黄。
南京钦差行辕,苏录和王华在树下对弈,正应了那句春光霭欲布,于此一枰竞」。
「去年初见时,你说要把他们彻底撑下桌,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王华落下一枚棋子,叹了口气,他就是再宠苏录,这会儿都有点接受不了了。
认识的人几乎都进去了,换了谁也受不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师公。」苏录也叹了口气:「我给过他们机会的,起先也没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从平粮价到开皇店,我没动他们的田,没夺他们的产,只是想让他们别垄断行市,老实交税而已。」
「就像北方的地主士绅一样————交出非法占有的土地,依然是良田千亩的大地主,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罢了。但这样大家都有活路了,老百姓也不至于被逼得造反了!」苏录剑眉一挑,正色道:「是江南大户们称王称霸惯了,不愿意向我这个毛头小子低头,更不愿意让步。最后居然集体造反,来了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冥顽不灵,无可救药,我也没办法,只能成全他们!」
「他们只是煽动民变,想要撑你下台,造反的胆子是没有的。」王华又叹了一声。
「师公先看看这个再说。」苏录说著递给王华一份江南暴动情况汇总。
王华接过来一看,登时变色,上头的内容触目惊心,恨得人牙根痒痒!
「他们在正月暴动里烧毁了十二座府县衙门,捣毁了四十余家皇店,杀害官员差役、
皇店的工作人员一百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苏录神情严峻道:「被他们杀害的百姓,多达三百余人,还有近千名妇女遭到了强暴,受伤者数千人,还有数千栋房屋被焚毁!」
「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苏录定定望著王华,「就这还要跟他们论心不论迹吗,师公?!」
「————」王华也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棋枰,把黑白子震落一地,「一群畜生!怎么能对自己的父老乡亲干出这种事儿来?!」
「他们根本就没把老百姓当成同类,不光北方的百姓,南方的百姓也一样。」苏录冷声道:「南方百姓是他们的牛马,北方百姓干脆就是他们眼里的累赘。他们已经异化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冷血无情的另一个种族了!就像两晋的士族,大家只是生就一样的躯体,除此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了。」
「唉————」王华痛苦地以手掩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元朝。」苏录断言道:「是包税制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此话怎讲?」王华不解问道。
「宋时也包税,但包的不过是酒税、墟税这种小项,田赋商税这类大税还是朝廷自己收。但宋朝的行政能力空前绝后,就连本朝也望尘莫及,更别说元朝那帮鞑子了。」苏录便侃侃而谈道:「蒙古灭宋后,玩不了那种细活,干脆把江南一府一县的征税权拿出来公开竞价。谁出价高,接下来三年的税就归谁收。包税人交够给元廷的数,多收的全是自己的,当然出了乱子也自己摆平。」
王华皱眉道:「我读此段史书,只当是元人弊政,没想到和江南士绅还有干系。」
「干系大了!」苏录冷笑道:「江南富甲天下,包一年税赚的比当官十年还多,那些士绅谁不抢著包税?而且税收是国家最根本的权力,包税人获利巨大的同时,也获得了地方的治理权————」
「交多少税,什么时候交,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还有权催逼征课,谁交不上税就拿人、拆屋、没收田产!等于这一县百姓都成了他们的私产,他们则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
苏录冷冷一笑道:「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把江南当成自己的领地了!」
王华凝神细听,细品苏录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
「宋时的士大夫,讲的是修齐治平」,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读书考进士,是为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心里装的是国家。让元朝这么一开倒车,你当再大的官,也是给蒙古人打工,还要承受骂名。哪有在家乡包税,经营自己的领地来的实际?」便听他接著道:「一来二去,什么天下,什么朝廷,都不如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地盘重要,「为天地立心」那套也就没人信了,信的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让江南士绅的家国情怀与政治热情快速消退,转而将精力投入对江南的经营与财富的积累中。地方利益、家族利益开始优先于国家利益————他们也渐渐从以天下为己任」的官僚预备队,蜕变为以宗族乡党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团。」
王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其实也很困惑,元明之际的读书人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节操,读书人最基本的美德都哪儿去了?
但他从来没以经济角度想过这事,不管苏录说的是正理还是歪理,他都大受冲击。
「但现在元朝已经亡了一百好几十年,早该余毒尽去了才是啊?」王华不解问道。
「元亡了,但元朝那一套可没断。因为包税制实在是太爽了,就像是鸦片,一旦沾上了就会上瘾,戒不掉,根本戒不掉!」苏录答道。
鸦片在成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而且就叫这名儿————成化时徐伯龄所著《蟫精隽》上记载,海外诸国并西域产有一药,名合甫融,中国又名鸦片」。
合甫融是其音译,后来被美化为阿芙蓉————
~~
「所以元亡之后,士大夫无不怀念我大元」。宋濂在官修《元史》上公然称红巾军为贼,甚至太祖皇帝已经入伙后,还以濠州贼称呼郭子兴部。可见江南士大夫对毁掉他们特权的红巾军和太祖皇帝有多憎恨————」
「确实。」王华对《元史》研究很深,自然知道苏录不是在乱泼脏水,「我以为江南士绅是因为支持张士诚,才会对太祖颇多抵触。」
「因为张士诚宽容」,还是搞元朝那一套包税制,他们当然支持张士诚了!」苏录沉声道:「哪怕本朝建立后,他们也拼命想要保住这个命根子,为此前赴后继,跟太祖皇帝斗了多少年?」
「太祖皇帝也没惯著他们,迁十万江南大户充实凤阳,一次次杀得人头滚滚,但士绅们愣是没服气,到了洪武三十一年还搞出南北榜案,赤裸裸地向太祖示威!」苏录叹了口气道:「太宗皇帝得国不正,就更压不住他们了,最后只能惹不起躲得起,迁都了事————这被江南士绅视为斗争的胜利,绝对不容人再染指自己的禁脔。以至于仁宗皇帝,一起还都的念头,直接就暴毙!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过江南一步!」
「————」历史越远越清晰,越近越混沌。说到本朝的事情,王华就更没法评论了。
「重新独占江南后,士绅们便继续推行包税法,当然不再叫这个名字,不过换汤不换药,骨子里都差不多————他们大肆隐田漏税,包揽钱粮,还抵制商税,大搞走私!」苏录拆穿江南士绅的画皮道:「花样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还是包税制那一套。而且士绅这回,还没有对朝廷包税的义务,自然能少交就少交。但百姓该苦还是苦,因为士绅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们能多刮就多刮!」
「因为征商税激起的两次民变,分明就是江南士绅维护自身财税特权的延续!」苏录最后讥讽一笑道:「他们把江南视作禁脔,不容任何人染指,所以才这么恨我入骨。不是我断了他们一点财路,而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说著他一脸坦诚地对王华道:「所以师公,这是你死我活的决战。我们双方都没有退路可言,只有彻底杀死对方或被对方彻底杀死!不然就等著将来被对方反攻倒算吧————」
「江南士绅真的无可救药了吗?」王华望著苍茫的暮色,幽幽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苏录坚定摇头道:「就像吃过人的野兽,必须要打死一样,此外别无他法!」
>
(https://www.shubada.com/108133/1111036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