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朋友爱人
第958章 朋友爱人
「好了,别难为老杨了,当心下回落他手里————」唐寅拦住还要拌嘴的祝枝山,对杨大夫道:「还是要尽力救治的,这是个关键证人,醒了会有大用处。」
「当然。」杨大夫也点头退下。
「这下可倒好。」祝枝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郁闷道:「凶手没抓住,徐青还不醒————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满苏州城都得说我们逼死徐青,有嘴都说不清了。」
「其实凶手抓不抓得到,徐青醒不醒,对眼下的局面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唐寅望著飞进院中的纸钱,了然道:「他们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这时候你就是铁证如山,他们也不会理睬的————」
说著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道:「我现在才明白,苏大人来江南后,为什么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练兵上,从来没有要争取那些士绅的意思————原来他早就看透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示好没用,让步也没用,最后总归是要刀兵相见,成王败寇!」
「还真是————」祝枝山也感慨道:「不然为什么之前,那么多的帝王将相都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啊?因为硬骨头根本不能用牙咬,牙口再好也没用,得用铁锤砸个粉碎才行!」
「而且对方也想让我们粉身碎骨,」唐寅说著转头看向祝枝山,正色道:「允明,听我一句劝,回去吧。明天这里太危险了,我职责所在躲不开,你又没有官职,没必要趟这浑水————还可能会祸及家人。」
「滚你妈的蛋,现在才说这话,晚不晚?」祝枝山嗤了一声,骂道:「现在苏州城谁不知道我祝枝山是苏党走狗,是你唐伯虎的伥?我现在躲回家,他们就能放过我?」
「以你祝家的门第,只要你从此置身事外,他们不会动你的。」唐伯虎道。
这话不假,祝枝山家里的门第太硬了,他外公他爷爷还有他爹当年都是苏州响当当的士绅领袖,不知惠及过多少晚辈。他又从来不与人结仇,只要别上赶著往前凑,没人会招惹他的。
「闭嘴吧。」祝枝山却像受了多大的侮辱,挥舞著自己的六指道:「我这辈子够失败的了————长这么丑,还生了个六指,七次会试都没中!诗文字画,别说比你唐伯虎,连文征明、徐祯卿都不如,也就比苏有才强!要是最后再落个临阵脱逃的骂名,我就彻底成丑角了你知道吗?一千年以后还会被人家拿出来鞭尸的!」
唐寅还没见祝枝山这么激动过,知道他这是真恼了,盯了他半天才笑道:「好,那咱哥俩就同生共死。」
他知道祝枝山说的那些原因,都不是最主要的。真正的原因只是有一个就是不放心自己。
「稀罕?跟你的九娘同生共死去吧!」祝枝山气犹未消,不给他好脸。
「我确实也得跟她交代交代了————」唐伯虎点点头往后宅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充明,其实你很厉害的,你的字画文章,将来是要留名青史的————所以没必要总跟我们比,那样就不会自卑了。」
「滚你丫的。」祝枝山骂著骂著,绷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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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回到后宅时,九娘果然还没睡。她披著件绣了桃花的披风,坐在烛台前做著活计等他。温暖的烛光在墙上剪出她绝美的轮廓,精致到让人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还没睡?」唐寅走进房中。
「等你呢。」见他回来了,九娘赶紧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从铜炉上端出碗莲子百合汤,送到他面前,「这一天可糟心坏了吧,喝点莲子汤败败火。」
「你也担心坏了吧?」唐寅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九娘温顺地依偎著他的肩头,轻轻颔首道:「府里人都在说,观前街搭了老大的灵棚,好多人在守灵,还喊著要找你报仇————真是冲你来的?」
她抬头望著唐寅,双眸里噙满担忧————
「是。这节骨眼上,我不能跟你粉饰太平了。」唐寅扶著她的肩,看著她发白的脸,神情严肃,但声音放得很轻,「实话跟你说吧,苏大人带著我们做的事,刨了苏州士绅的根,所以他们恨透了我————攒了几个月的力气,明天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了!」
「啊,那明天会不会很危险?」九娘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躯微微颤抖,显然吓坏了。
唐寅点头道:「会,衙门里明天会很危险。所以我打算让锦衣卫兄弟,送你去安全的地方避—————」
九娘却伸手捂住他的嘴,柔声嗔怪道:「你这人真怪,当初我躲著你,你非满世界找我,连夜跑去嘉兴,硬把我接回来。我心一软跟著你回来了没几天,你倒又要赶我走?把我当成什么了?」
「此一时,彼一时。」唐寅无奈笑道:「我当初真以为苏大人是让我衣锦还乡,谁知其实是「锦衣」还乡————带著缇骑回来抓人的。」
「那又如何?」九娘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轻柔而坚定道:「你去嘉兴找我的时候,我其实非常非常欢喜。当时我就暗下决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守在你身边,你赶也赶不走我————」
说著环抱住他,一脸惬意道:「这里最踏实了,生死不重要,这个怀抱才重要。嗯,是这样的————」
「————」唐寅还能说什么?只能紧紧地反抱住九娘。
两人温存了片刻,九娘忍不住问道:「苏大人这么坑你,你怨不怨他?」
「从来不怨,因为都是我自愿的。」唐寅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苏大人是状元,我也是状元,没道理只有苏大人忧国忧民嘛————而且我生在苏州,长在苏州,从小到大见多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见多了过劳的织工倒毙路边,见多了士绅为了行会垄断,砸了人家的织机,把人家织好的绸缎扔到河里————这些士绅仗著特权,吸了江南几百年的血,没人阻止的话,还会继续吸下去。所以不把他们扳倒,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说著他长叹一声,坚定不移道:「私人恩怨我能放下,但家国大义我实在放不下啊————若能为天下除此大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明白了。」九娘佩服地望著唐寅,原来自己男人心里不只是诗情画意,锦绣文章,还有一腔忧国忧民的热血————
九娘当然希望他能赢了这一场,便又忍不住问道:「既然料到外头那些人明天要闹,为什么不今晚就动手?提前把他们都抓了,明天不就没事了?」
「那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唐寅摸了摸她的秀发,解释道:「这次的战场不止苏州一隅,还包括整个江南,乃至整个朝廷。我们争的是全局的胜利、彻底的胜利,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所以必须要通盘考虑。」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战争,普通战争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把对方杀光了就赢了,」唐寅接著道:「我们却还要争民心,这样才能让江南长治久安————」
「得民心者得天下?」九娘轻声道。
「没错。」唐寅点头道:「所以我们要让百姓觉得我们是对的,哪怕使用暴力也是被逼无奈的。」
「在老百姓看来,对方只是吊个唁、鸣个冤而已,还什么都没干呢,我们就动手收拾人家,那不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反派了吗?」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那些反对我们的士绅还有读书人,鸡蛋里还非要挑骨头呢,若是被他们占住理那还了得?他们就会到处造谣,说唐寅逞凶狂,无故屠乡贤」,百姓不明真相,就会怕我们、恨我们,甚至被煽动起来,跟著他们一起闹。」
「这样啊————」九娘恍然。
「所以要等他们先动起来,把打砸冲击、为非作歹的恶行摆在明面上,到那时我们再动手,就是名正言顺的戡乱,是在除暴安良了,谁也说不得我们什么!」唐寅沉声道:「我们堵得住朝堂上的几百张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老百姓或许能被蒙蔽一时,但时间一长,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用苏大人的话说就是————我们不仅要赢下眼前这一仗,还要赢得未来!所以必须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不是要后世给我们立碑颂德,是说几十年之后,百姓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能说一句苏大人是真心为了我们好的,士绅太坏了」,我们这条路才算真的走通了!不然就算我们赢了眼下这一场,士绅早晚还会抓著我们把柄反攻倒算,抹掉我们所做的一切,还要挖了我们的坟,拖出我们的尸骨,一边鞭尸,一边跟别人说,这是迟来的正义————」
九娘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抱得更紧:「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就放手去做,就一条,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留下我孤单单的一个人。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独活的————」
「我答应你————」唐伯虎也紧紧抱著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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