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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822【风过无痕】


天子一锤定音,此事尘埃落定。

    薛淮并未上前参与善后处置,宁珩之、沈望、谢璟、秦万里和韩金等人皆在,这个时候不需要他出风头,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他径直朝对面走去,来到姜璃面前。

    晨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眶泛著浅浅的红,泪痕未干,却已不再有泪水滑落,只是那双曾如秋水般澄澈明艳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抽去所有光彩,空洞地望著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秋风拂过她的发丝,几缕碎发沾在颊边,她浑然不觉。

    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竹,虽未折断,却已失了生机。

    薛淮站在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

    他静静地看著她,苏二娘被押走时的那一眼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在姜璃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二十三年相依为命的信任一朝崩塌,连带著她对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的认知,都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被碾得粉碎。

    薛淮又向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尚未干涸的泪珠。

    这个时候莫说远处正在主持大局的宁珩之等人,就连旁边的魏王姜晔和十皇子都主动回避了目光。他们都明白姜璃今日承受了怎样的冲击,也知道薛淮和姜璃还有一个多月便会成亲,自然不会干扰这两人。

    姜璃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薛淮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从内到外难以言说的疲惫。

    薛淮没有直接安慰,只是用坚定的眼神告诉她,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雨,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薛淮的袍角,也吹动姜璃裙摆上沾著的晨露。

    良久,姜璃的睫毛轻轻一颤,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波光,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

    她想告诉薛淮,她还好。

    薛淮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曾敏轻咳一下,恭谨道:「薛大人,陛下要见你。」  

    薛淮稍稍迟疑,倒不是怕见天子,而是放心不下姜璃。

    许是瞧出他的忧虑,太子姜暄走近两步,温言道:「景澈,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我现在就陪云安去皇祖母那儿,稍晚一些时候,你亲自送她回别苑,如何?」

    这个安排自然妥当,薛淮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暄,拱手一礼道:「多谢殿下。」

    曾敏领著薛淮来到乾清宫偏殿,天子负手立在窗前,似在眺望窗外的朝阳。

    「陛下,薛大人到了。」

    听到曾敏的禀报,天子缓缓转头,看向正在行礼的薛淮。

    「平身吧。」

    天子迈步走到长榻边坐下,右手放在小几上,努了努嘴角:「曾敏,赐座。」

    「谢陛下赐座。」

    薛淮没有推辞。

    虽说是他带著圣旨出城调来五军营锐卒,将东华门外的叛军一网打尽,但是薛淮心里很清楚,他在这件事上谈不上功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确切来说,天子本就做好了应对各种意外的准备。天子这样安排也不是想送给薛淮功劳,更多是想看看他在过程中会怎么做。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试探。

    平心而论,薛淮心里确实有些别扭,毕竟他这些年表现得足够忠心,也脚踏实地为朝廷做了足够多的贡献。

    但是话说回来,天子很难断定苏二娘有没有将秘密告知姜璃,也无法确定姜璃内心真正的想法,考虑到薛淮和姜璃的关系,这样的试探又在情理之中。

    天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茶,淡淡道:「在想什么?」

    薛淮抬眼望去,墓然发觉仅仅一夜之间,天子已然苍老了许多。

    天子时年五十八岁,确实步入了老年阶段,尤其是最近一两年,薛淮能够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垂暮之气,但是远远没有今日这般明显。

    他收敛心神,平静地回道:「陛下,关乎苏二娘执掌妖教暗中作乱一事,臣可以用性命担保,云安公主并不知情。」

    「朕知道。」

    天子放下茶盏,缓缓道:「若非如此,朕怎会颁下那道赐婚圣旨?哪怕只有一丝嫌疑,朕都不会这样做,今日不过是有了最终的确认。」

    这句话又引发薛淮心中第二个古怪的感觉。

    和以往云山雾罩的习惯相比,天子此刻显得格外坦然。

    「你是不是不太理解,朕今日为何要将一切摊开,放在明面上?」

    薛淮听出天子这句话里的考校意味,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恭谨道:「请陛下赐教。」

    天子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道:「薛淮,开海关乎大燕未来数十年的国运,朕把这件事交给你,不只是因为你有能力,更因为朕看中你那份不屈服于权贵、不畏惧于权势的骨气。你与云安的婚事是朕亲口允准的,可如今云安身边最亲近的人竟是妖教魁首。今日之事过后,朝中必然会有非议,说你薛淮娶了一个与妖教有关的公主,进而质疑你的立场,甚至动摇开海大局。」

    薛淮垂首道:「臣明白,但是臣决不怀疑公主殿下。」

    天子喟然道:「朕相信你是一回事,天下人如何想是另一回事。朕今日将苏二娘的身份和此案的前因后果公之于众,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云安是被蒙蔽的,她是无辜的。朕要让他们知道,朕选择将她许配给你,是因为朕相信她,更是因为朕相信你。」

    薛淮虽未感激涕零,但也起身行礼道:「臣谢陛下信任。」

    「坐吧。」

    天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朕年轻的时候,曾经以为只要手段够狠,算计够深,就能掌控一切。可后来的事情让朕明白,一个人再厉害,也终究算不过人心。朕能抹平一切犯上作乱之事,却算不尽自己儿子的怨恨,也算不尽下面人的伪装。」

    薛淮听出这位至尊话语中的怅惘。

    一直以来,他对天子的观感都很复杂。

    对方不是史书上早已盖棺定论的帝王,很难用某种明确的概念来定义。

    他年轻的时候励精图治,大燕朝堂涌现出一大批足以青史留名的能臣。

    他也有过长期的懈怠懒政,导致朝中党争加剧,尤其是在沈望出山、薛淮崛起之前,整个官场的生态十分灰暗,像薛明纶这样只默许下属贪墨、自身还算克制的高官都能称为清正廉洁。

    但他并未放纵到底,在明确欧阳晦不堪大用,宁党势力渐趋失控之际,他又迅速扶持清流一党,对沈望和薛淮给予绝对的信任和支持,甚至允准薛淮不断推动开海大计。

    他可以长时间对朝中的贪官污吏视而不见,也能用皇子的性命引出潜藏二十年的妖教乱党。可是从方才宫前广场上的一幕幕来看,天子亦非绝对的无敌于天下。

    他有能力布置这样一盘大棋,将所有不安分的因素都算计在内,轻描淡写平定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他也会因为陈妃、楚王和梁王等人的下场感到痛心,为自己的退让换来的报复感到愤怒,所以宁愿给苏二娘和邓宏等人宣泄仇恨的机会,也要当众厘清所有往事。

    在薛淮看来,好与坏这两个评价无法用在天子身上,或者说皇帝本就是最复杂的生物。

    「陛下。」

    薛淮轻叹一声,如实道:「人心莫测,自古如是。臣斗胆妄议,关乎楚王和梁王所为,臣借用陛下先前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们生于帝王之家,享受世间第一等的荣华富贵,又有陛下亲自教导,理应懂得取舍与自爱。他们做错了事,这不是陛下的责任,陛下无需介怀。」听闻此言,天子不由得笑了笑。

    他望著薛淮,缓缓道:「你能这般说,足见坦荡。薛淮,朕这一生见过无数能臣,有人清正骨鲠,也有人心思庞杂,唯独你,朕有些看不透。」

    见薛淮打算开口解释,天子抬手阻止,继续说道:「你莫要紧张。朕素来秉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已经选定你来主持大燕未来很多年的国策,便会予你绝对的信任,朕也相信你会对得起这份信任。至于将来,待朕百年之后,你要用心辅佐太子。他尚有诸多不足,但是你也能看出来,太子秉性仁厚,与朕多有不同。」

    「在他治下,你有足够的空间去施展抱负,大燕必将重现盛世之景。」

    这一刻,天子的目光变得十分深邃,仿佛穿透时光的遮挡,看见过往与往来。

    薛淮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臣薛淮,谨记陛下教诲。」

    「去吧。」

    天子不复多言。

    「臣告退。」

    薛淮缓步后退,将要转身之际,天子却又叫住了他。

    「薛淮。」

    「臣在。」

    「齐王也好,苏氏也罢,他们虽然各有其罪,但是朕不会迁怒云安。你待会见到她,替朕告诉她一句话天子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她的一应待遇和尊荣,皆与往日相同。你们完婚之后,她仍旧可以入宫拜望太后,但不必特意来见朕,往后与你好好生活便可。」

    薛淮郑重道:「臣一定带到。」

    天子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窗外,苍老的面庞上浮现一抹萧索。

    待薛淮退出去,天子仍旧维持那个姿态,久久没有动弹。

    二十五年来,他牢牢掌控著大燕的辽阔疆域和亿万子民。

    有些事,他做对了。

    有些事,他做错了。

    但他并不后悔。

    晨光渐盛,将干清宫的金色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

    一抹清辉穿过窗棂落在天子身上,将他苍老又疲惫的面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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