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820【焚心】
姜璃的身心仿佛冰封一般,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冷。
从她呱呱落地那一刻开始,苏二娘便陪在她身边。
齐王妃在她三岁的时候离世,虽说太后将她接到慈宁宫亲自抚养,但是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朝夕相处陪伴姜璃长大的人依旧是苏二娘。
等到姜璃十三岁出宫开府,至今整整十年里,苏二娘一直是她最信任的人,帮她打理绝大多数事务,也替她管著下面的公主府侍卫和藏在暗处的力量。
姜璃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是皇太后,最不会欺骗她的人便是苏二娘。
今日被天子召来宫中,姜璃起初和薛淮一样心中不解,毕竟她确实和梁王的叛逆没有任何关联。直到天子问及太和二十年扬州瘦西湖上的往事,姜璃才蓦然惊觉。
此刻亲眼见到苏二娘在靖安司众人的严密提防下走来,姜璃如何还不明白?
这一瞬间,许多往事在她脑海中浮现,串珠成线。
十四岁的时候,她搬进青绿别苑没多久,苏二娘便在私下极其郑重地告诉她,齐王当年并非正常离世,至少那场重病来得太怪太急,因此姜璃一直对帝后和皇子们抱有戒心,不论这些人对她多好,心底始终存有一道防线。
如今想来,苏二娘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她被天子的偏爱迷惑,也能顺理成章在暗中驱使那些水面下的力量,不会引起姜璃的怀疑。
还有瘦西湖上的刺杀,姜璃记忆犹新,是苏二娘告诉她刺客的身上藏著玄元教的令牌,还有一个至今没有查到线索的卢姓男子。
这件事困惑了姜璃很久,那时她想不明白玄元教这样做有何意义,如今自然知道,这是苏二娘有意割裂还有……
在姜璃南下之前,薛淮便遭到了玄元教的主动算计。
据原圣女柳英交代,她是接到老祖的直接指令,要她想办法除掉薛淮,所以她才会让徐知微去扬州开办济民堂,找到接近薛淮的机会。奈何徐知微被薛淮的种种事迹打动,最终选择弃暗投明,由此导致玄元教在江南十几年的基业遭受重创。
老祖为何要这般突兀地谋害薛淮,姜璃这会也已明白。
从当初她和薛淮初识,苏二娘便在劝她和薛淮保持距离,后续随著两人的交情逐渐加深,苏二娘不止一次劝过她,或许是因为薛淮的父亲薛明章乃天子股肱,她不希望姜璃和这种忠臣之后纠缠到一起。尤其是薛淮立下大功外放扬州同知,越来越受天子的器重,苏二娘担心他将来影响到姜璃的判断,或者察觉她隐藏的秘密,才发出那个有些莫名的命令,让远在江南的柳英想办法除掉薛淮。
还有很多事,姜璃却不愿再回忆了。
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回流,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阵难以消弭的悲伤。
苏二娘瞒了她二十三年,从始至终将她蒙在鼓里,因此姜璃在天子面前从未露过破绽,至于齐王之死引发的那点戒心,即便苏二娘不提,姜璃长大之后也能从别处得知。
无论苏二娘出于怎样的原因做这些事,至少她把姜璃摘了出去,一如被邓宏蒙骗十几年的太子。虽说一个是为了欺瞒一个是为了保护,但是只要天子不惩罚太子,也就不能迁怒姜璃。
悲伤如刀,寸寸剜心。
姜璃知道自己此刻最好是摆出震惊的表情,最好还带几分遭遇背叛引发的怒意,以便能彻底置身事外,然而她实在做不到,唯有眼眶泛红地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中年妇人。
场间静得可怕,不是那种沉默的安静,而是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寂静。
先前天子任由姜晏宣泄心中的怨恨,任由邓宏得意地揭开宫闱隐秘,虽说庙堂诸公不太赞成,但也能理解天子这是想彻底厘清事实,并且将妖教连根拔起,往后不再为祸人间。
谁知姜晏被妖教蒙骗,邓宏亦非玄元老祖,真正的幕后之人竞然是云安公主府家令,是齐王遗孤姜璃最信任的身边人。
倘若姜璃仍旧只是那个被天子破格宠爱的云安公主,群臣都不会如此紧张,但是早在两个多月前,天子便已颁下圣旨,允准薛淮以兼祧之礼迎娶姜璃。
薛淮是谁?
清流核心,开海大臣,一手主导大燕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最重要的国策。
这个时候连宁珩之都面色凝重地看向薛淮,沈望更是眉头皱起,关切和担忧显露无疑。
薛淮在见到苏二娘的身影后,很多长期找不到答案的疑惑已经豁然开朗,他现在并不担心天子会对姜璃如何,只担心姜璃承受不住这等激烈的冲击。
所以他转头望向苏二娘。
苏二娘一路走来,虽然眼含滔天恨意,步伐却足够稳当。
她看见薛淮眼中的警告,也看见了姜璃复杂到极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停留。
视线最终移向前方御座之上,那位御宇二十五年的大燕天子。
「禀陛下,钦犯苏二娘带到。」
韩金躬身一礼,语调铿锵。
是钦犯,不是嫌犯。
在场重臣自然明白其中的区别。
天子望向毫不掩饰恨意的妇人,淡淡道:「嗯。」
韩金不敢大意,虽说这世上并无杀人无形的高人,但是身边的钦犯能够执掌妖教多年,并在暗中设计那么多阴谋,谁知她有没有出人意料的手段?
因此他仍旧站在对方身侧,另外几名靖安司的精锐也在周围,目不转睛地盯著苏二娘。
有人厉声喝道:「逆贼还不跪下面圣!」
苏二娘无动于衷,微微抬起头屹立。
「让她站著。」
天子摆了摆手,看著苏二娘说道:「朕曾经也怀疑过你,却又觉得你二十多年对待云安的真心不是装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朕小瞧了你。」
他没有质问苏二娘是否玄元老祖,苏二娘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寒声道:「我只恨不能更进一步。」
这世上比谋逆更进一步的事情,有且只有弑君。
苏二娘做梦都想做成这件事。
然而她始终越不过两个人,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一个靖安司都统韩金。
这两人都是天子潜邸时期的旧人,见证过天子和齐王争夺皇位的风云变幻,本就是天子成功即位的重要臂膀,无论忠心还是能力皆为上上之选。
苏二娘可以在宫中打探消息,可以在宫外驱使教众,但是她没有办法把手伸到天子身边,否则她又何需动用那些拐弯抹角的手段?
她已经足够小心,一直让邓宏挡在前面,却没想到还是被天子察觉端倪。
先前姜璃被薛淮接进宫里,她比胡青更早发现别苑外密密麻麻的靖安司探子,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但她没有尝试逃命,而是平静地等韩金出现宣读圣旨,平静地跟著他走进这座充斥鲜血和脏污的皇宫。天子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没有在意她那句大逆不道的宣言,幽幽道:「你想问什么?」
苏二娘站在深秋清晨的寒风中,身著素色宫衣,发髻一丝不苟,若非那双眼睛里燃烧著几乎要溢出的恨意,谁也不会将她与百年妖教的魁首联系在一起。
「我只想问大燕皇帝一句话。」
苏二娘的语气毫无恭敬可言,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挤出来:「二十三年前,你借兵部军械案成功解决三位重臣,王爷在朝中的势力一朝尽丧,已经没有再争那把椅子的能力,你为什么……」说到此处,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声音也渐渐发颤:「你为什么非要斩尽杀绝?为什么不肯让王爷就藩?为什么不肯给王爷和王妃一条活路?」
天子不答,那双幽深的眼睛望著她。
苏二娘凄然一笑,昂首道:「都说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匹夫一怒亦可血溅五步。我虽然是一介妇人,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王爷和王妃待我恩重如山,当年我没有能力让他们活下来,那我只能拚尽一切为他们报仇。陈妃之死,楚王被废,乃至今日梁王谋逆,这些事虽非我亲手为之,却都出自我的筹划,只可惜……」「可惜我不能更进一步。」
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时至今日,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恨自己无法报复御座之上的罪魁祸首,只对那个孤苦无依的齐王血脉心存愧疚。
但她没有去看姜璃。
不需要薛淮提醒和警告,她很清楚姜璃这么多年心里有多苦,所以才从头到尾将她排除在谋划之外,这是她唯一能为姜璃做的事情。
当初她本想杀了薛淮以绝后患,可后来姜璃和他互诉衷肠,苏二娘确认薛淮不会背弃姜璃,便没有再动那个心思。
现在她一力承担后果,姜璃有太后和薛淮护著,想来能够平安地过完这一生。
如此足矣。
「二娘·……」
是姜璃。
声音很轻,带著明显的哭腔。
苏二娘的身体一颤,却依旧没有转过头去,她倔强地盯著御座上的天子。
眼中唯有极致刻骨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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