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726【真真假假】
第726章 726【真真假假】
这幅《西山草堂图》意境深远画工精湛,但若放在平时,也只会引起一些文人墨客的赞叹与欣赏,不至于让皇太后七十五圣寿的大宴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究其原因,关于薛淮和某位天家公主有私的流言已经传了多日,京中绝大多数消息灵通之辈皆已知晓,更遑论此刻能够参与太后寿典的朝堂重臣。
当流言中出现薛淮曾与那位公主在西山巧遇,虽然姜璃的名字仍旧没有出现,有心人已经足够推断出公主的真身。
此刻左安进献这幅名家古画,仅是西山二字便已让人浮想联翩,而画中角落处出现的一男一女及其神态,仿佛更能印证流言的真实性。
倘若薛淮未娶姜璃未嫁,说不定这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反正大燕百余年来从不禁止马出将入相,问题在于薛淮已经有了一妻一妾,这种情况下还和天家公主纠缠不清,往小了说是私德不修,往大了说是秽乱宫闱,视天家威仪和朝廷礼制如无物。
一片寂静之中,百官彼此暗中交换目光,有人暗藏探究,有人漠然观望,也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点破画中深意。
正殿内,太后高踞凤座,脸上的慈和笑容缓缓敛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穿过殿门,落在仿佛对此间暗流全然无知的左安身上。
老人家这辈子不知见过多少阴谋诡计,这些年极少插手后宫的事情,不是因为她看不明白,只是因为她懒得理会,心思全在天子和姜璃身上罢了。
左安这点小伎俩又怎能瞒得过她呢?
但是太后并未轻举妄动,一者左安虽然其心可诛,行为却没有越界,无非是打著贺寿的名义夹带一些私心,这种做法固然可耻,当下却很难挑出他的错处。
二者,左安毕竟是吏部右侍郎,正三品的朝廷实权重臣,太后至尊至贵不假,但她若当众问责这样一位重臣,难免会有后宫干政的嫌疑。
故此,太后神色冷淡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天子。
天子没有刻意回避母亲的视线,只用眼神回应让她稍安勿躁,与此同时,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摩挲著玉扳指,熟悉天子习惯的近侍都知道,这是天子动怒的征兆。
下一刻,天子转头望向西侧席间就坐的姜璃。
其实这会不光天子,殿内不少天家宗亲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姜璃,因为他们都知道姜璃便是流言中那位不具名的天家公主。
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姜璃清冷的面庞上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找不到,她就那般平静地坐著,仿佛流言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主打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看见姜璃如此镇定,天子忽然心中一动,便没有当即发作。
殿内的沉默让殿外的气氛愈发压抑。
主持仪典的郑元此刻脸色铁青,心中已将左安和其背后之人骂了千百遍。
他苦心孤诣筹备寿典,眼看就要圆满收官,竟被这厮以如此阴险的方式搅局,这哪里是献寿礼?
这分明是投毒!
郑元强压著怒火,目光凌厉地射向左安,后者却依旧微微低头,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位新任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怒火,只是耐心地等待殿内的回应。
越来越官员的视线汇聚在薛淮身上,似乎想看这位满身清誉、在坊间素有薛青天之名的清流中坚会如何应对。
是当众起身大义凛然地指责左安,还是云淡风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如今看起来,似乎他无论怎么选择,最后都无法阻止流言的扩大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难道不会影响到天子对他的看法?
薛淮安坐席间,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窘迫。
如今看来,代王总算是聪明了一回,他没有亲自上阵揭开这个盖子,而是假借宁党之手达成目的。
不得不说,这一手有些超出他过往展现出来的水准,勉强有了和薛淮对弈的资格。
左安必然是受段璞的指使才会这样做,而段璞有充足的理由针对薛淮。
理清楚这些关节,薛淮很快又判断出当下的局势。
段璞显然在打一副如意算盘,若薛淮当场极力否认,装作与云安素无交集,便是欲盖弥彰,落个虚伪矫饰心中有鬼的评价。
若薛淮缄默不言低头隐忍,等同于默认流言属实,往后他与公主暗通款曲的说法会传遍天下,彻底摧毁他作为清流中坚的立身根基。
若是他气急败坏,当场与左安争执,又会失了大臣体统,被扣上惊扰太后寿宴的罪名。
三条路皆是死局。
六年宦海沉浮,薛淮早已看透朝堂博弈的弯弯绕绕,可他不愿再无休止地陷入拉扯。
他与姜璃的情意水到渠成,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是数年相守的知己之情,绝非市井流言扭曲出的龌龊私情。
长久以来刻意回避,反倒让宵小借二人的关系大做文章,以此来玷污姜璃的清誉,同时攻讦薛淮,从而阻挠新政推行。
更关键的是,薛淮心里清楚,天子和太后已然知晓他与姜璃相知相惜的过程,他们心中并无怪罪之意,只是碍于皇家体面和朝堂礼教,始终没有公开表态,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将这件事落定定论。
今日这幅暗藏机锋的画作,这场蓄谋已久的构陷,恰恰是绝佳的破局机会。
想到此处,薛淮抬眼看向那幅画卷,那幅《西山草堂图》被两名内侍高高举著,画中那模糊的草堂人影,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嘲笑著殿内殿外的所有人。
在万众瞩目之下,薛淮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缓缓站起身来。
他步出席位,行至阶前,对著殿内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
「陛下,皇太后娘娘,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有言启奏。」
太后满含深意地望著这个年轻臣子,先不说他能否解决流言带来的恶劣影响,单说这份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气,便让太后觉得很满意。
天子则面无表情地望著薛淮,淡淡道:「薛卿,你有何言?」
薛淮朗声道:「禀陛下,臣观左侍郎所献《西山草堂图》,笔法高古,墨韵淋漓,确系墨禅先生晚年逸品,实为贺寿佳礼。左侍郎为太后娘娘觅得如此珍品,其心可嘉。」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薛淮竟然在夸赞左安,这是服软了?
代王姜昶心里哂笑,所谓清正刚直薛青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但是下一刻,薛淮话锋一转道:「臣方才细观画作,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故冒昧启奏,恳请陛下与皇太后娘娘圣裁。」
左安闻言瞬间心中一紧,双眼直勾勾地盯著薛淮。
天子则问道:「哦?是何疑惑?」
薛淮抬手指向画卷中草堂窗扉内那模糊的男女身影,朗声道:「臣疑惑之处,在于此画中人物。墨禅先生作画素以意境取胜,笔下人物多为点景,或渔樵耕读,或隐士高贤,身形飘渺,重在传神,绝少作如此具象之闺阁情态。观此二人姿态,男子伏案,女子插花于屏风之后,分明是描绘内宅之景,此与张先生寄情山水、超然物外之风骨,可谓南辕北辙,格格不入!」
话音甫落,左安脸色微变。
天子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此画落款为墨禅居士,钤印亦似。臣曾有幸在江南见过张先生真迹数幅,其晚年心境愈发空寂,笔意愈发简淡,画中人物往往只余轮廓,甚至以点代之,绝无可能如眼前此画般,刻意描绘屏风后女子插花这等细节。臣斗胆揣测,此画中人物部分,恐非张墨禅先生亲笔,乃是后人仿作甚或刻意添补!」
「哗!」
广场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幅画上,仔细审视那草堂窗内的人影。
经薛淮这么一点破,许多人越看越觉得那人物描绘的笔法,确实与整幅山水画的写意风格有些许不协调之处,显得过于清晰和俗艳。
若真如此,那左安献上的岂不是一幅赝品?或者被人动过手脚的伪作?
献赝品给太后贺寿,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左安的脸色猛地一变,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薛淮的应对如此刁钻狠辣,不从流言本身辩驳,而是将话题引向画作的真伪。
若这幅画确系伪作,堂堂吏部右侍郎居然做出这种事,可比那些没头没尾的流言更加引人注意。
左安强自镇定,厉声道:「薛左休得胡言,此画乃本官重金购于京中老字号墨韵斋,店主可作保此乃张墨禅真迹无疑!你空口白牙污蔑本官献赝,究竟是何居心?!」
「左侍郎稍安勿躁。」
薛淮微微一笑,安抚道:「下官并非断言整幅画为赝,只是指出其中人物部分存疑。
下官身为风宪,有风闻奏事之权,见有疑点秉公直言,此乃职责所在。若因此冒犯了左侍郎,下官在此赔罪。」
他对著左安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却更显左安的失态。
左安心里却在咆哮,这只是一幅画作而已,和你都察院职权究竟有何关联?
薛淮不再理会他,转向御座禀奏道:「陛下,太后娘娘,此画既为贺寿重礼,又关乎左侍郎清誉,臣恳请陛下召翰林院精通书画鉴赏的待诏学士,以及司礼监掌书画的内侍高手,一同当场验看此画。一则辨明真伪,不使明珠蒙尘,亦不令赝品亵渎凤仪;二则,也可洗刷左侍郎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还其清白。」
「是非曲直一验便知,若臣所言有虚,甘受任何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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